
7月2日 · 一座廣場的形狀,是他用石頭替威尼斯重新立的規矩 Jacopo Sansovino
1486 年 7 月 2 日,一個叫雅各布・塔提(Jacopo Tatti)的孩子在佛羅倫斯受洗。他後來沒留下「塔提」這個姓。年輕時他拜在雕塑家安德烈亞・桑索維諾(Andrea Sansovino)門下,學成之後乾脆把老師的姓接過來,從此世人只記得雅各布・桑索維諾。一個藝術家用師父的名字行走江湖一輩子,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文藝復興工坊裡師徒關係的份量。它不只是技藝的傳遞,也是身分的繼承。
他的前半生在羅馬與佛羅倫斯之間打轉。1510 年前後,建築師布拉曼帖(Bramante)找他用蠟複製古代名作《勞孔》(Laocoön),拉斐爾(Raphael)當評審,判他的版本勝過其他競爭者。1511 年回到佛羅倫斯,他接了佛羅倫斯主教座堂(Florence Cathedral)的聖雅各大理石像,也雕了如今收藏在巴傑羅美術館(Bargello)的《酒神巴克斯》(Bacchus)。他曾為聖羅倫佐教堂(San Lorenzo)的立面提案,結果被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否決,氣得他在 1518 年寫了封措辭尖刻的抗議信。這段佛羅倫斯與羅馬的歲月,前後加起來他在羅馬待了約九年。
轉折來自一場災難。1527 年羅馬之劫(Sack of Rome),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洗劫教廷之城,桑索維諾跟著大批藝術家逃離。他往北走,落腳威尼斯。原本只是過境,威尼斯卻把他留了下來。1529 年,他被任命為聖馬可教堂(San Marco)procuratori 的「proto」,也就是聖馬可建築與產業的總管兼總建築師,起薪一年 80 杜卡特(ducat),不到一年就漲到 180。一個逃難者,就此握住了威尼斯心臟地帶的營造大權。
接下來三十年,他基本上重畫了聖馬可廣場(Piazza San Marco)的輪廓。鑄幣廠(Zecca)建於 1536 到 1548 年,粗石砌的外牆透著冷硬的份量。聖馬可鐘樓腳下的涼廊(Loggetta),1538 到 1546 年間落成,把一座高塔的基座變成一件精緻的裝飾品。而他的代表作是馬奇亞納圖書館(Biblioteca Marciana),1537 年動工,工程一路拖到 1588 年,共二十一個開間,造價超過三萬杜卡特。帕拉迪奧(Andrea Palladio)在《建築四書》(Quattro Libri)裡寫下那句後人反覆引用的判語:這是古代以來最好的建築。桑索維諾的本事,在於他把古典主義那套向來與嚴肅克制綁在一起的語言,調成威尼斯人吃得下的味道。威尼斯人愛表面的華麗,他就讓古典的柱式長出裝飾的光澤。
光環底下有一段不太體面的插曲。1545 年 12 月 18 日,圖書館那道沉重的磚石拱頂塌了。當時工程已經進行大半。事後追究責任,桑索維諾辯稱工人在混凝土還沒凝固前就拆掉了臨時木支撐,又說聖馬可灣裡一艘划槳戰船鳴砲致敬時的震動撼動了建築。辯詞沒能救他。他被短暫下獄,薪俸停發到 1547 年,並被判自掏腰包賠償損失,這筆債他還了二十年。把這位威尼斯首席建築師從牢裡撈出來的,是他的兩個朋友:畫家提香(Titian)與作家阿雷蒂諾(Pietro Aretino)。這三個人在威尼斯結成一段著名的友誼,畫筆、文筆與營造尺,互相替彼此撐腰。
晚年的桑索維諾還在替威尼斯添雕像。1567 年,兩尊巨大的《戰神》(Mars)與《海神》(Neptune)被安放在公爵宮(Palazzo Ducale)的巨人階梯(Scala dei Giganti)頂端。階梯本身是更早由里佐(Antonio Rizzo)在 1483 到 1491 年間造的,桑索維諾的兩尊神像則替它定了名。1570 年 11 月 27 日,他在威尼斯去世,享壽八十四歲,葬於聖馬可洗禮堂。一個從佛羅倫斯受洗、在羅馬成名、靠逃難抵達威尼斯的人,最後成了那座城最中心一塊廣場的造形者。塔提這個姓早就沒人記得,桑索維諾這個借來的姓,被他刻進了石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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