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11日 · 用一張張臉替一個快要塌掉的年代建檔 Boris Grigoriev
先想像一個畫面。1916 年的俄國鄉下,戰爭已經打了兩年,村子裡的男人很多回不來了。一個畫家提著畫具,走進這些泥牆木屋之間,他不畫教堂、不畫麥田,他盯著人看。盯著一個農婦曬黑龜裂的臉,一個老農混濁的眼睛,一個小孩過早老成的下巴。他把這些臉一張一張畫下來,集結成一個系列,取名《Raseya》,也就是俄文「俄羅斯」這個詞的方言寫法。這個人叫鮑里斯·格里戈里耶夫(Boris Grigoriev),1886 年 7 月 11 日生於雷賓斯克(Rybinsk)。
要看懂他得先知道他畫的人是誰。格里戈里耶夫是俄國「白銀時代」的肖像名家,那是革命前俄國文藝最燦爛也最緊繃的一段時間。他畫過男低音歌王夏里亞賓(Chaliapin)、女詩人阿赫瑪托娃(Akhmatova),個個是時代的臉孔。他受過扎實訓練,手上的功夫沒話說。可是真正讓他被記住的,不是這些名人肖像,而是那批沒沒無名的農民。
《Raseya》系列大約畫於 1916 到 1918 年,正好騎在革命這條斷層線上。畫裡的農民不浪漫,沒有民族主義那種昂揚的健美,他們疲憊、警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宿命感。當時的藝評家伯努瓦(Alexandre Benois)看了說,格里戈里耶夫畫出了革命動盪之前,俄羅斯最本質的東西。換句話說,他不是在畫某幾個農夫,他是在替一整個即將被連根拔起的世界拍最後一批證件照。
接下來的故事是二十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標準劇本:流亡。1919 年,格里戈里耶夫帶著家人離開俄國,先到芬蘭,再到德國、法國,又去了美國。他在巴黎進修,作品裡開始看得到塞尚(Cézanne)的影子,結構變硬、體積感變重。他始終沒能回家,1939 年死在法國南部的卡涅濱海(Cagnes-sur-Mer)。一個靠畫俄國面孔成名的人,最後的二十年再也沒看過那些面孔的本尊。
我們這個時代很迷戀臉。手機相簿裡幾千張自拍,社群上滑不完的人像,臉成了最廉價、最氾濫的影像。可是格里戈里耶夫提醒你一件事:一張認真畫出來的臉,能裝下整個時代的重量。他畫農婦額頭上的皺紋,畫的其實是戰爭、是飢荒、是一個帝國的最後幾口氣。當照片還沒成為人人都有的東西,畫家的眼睛就是那個年代的記憶體。
所以如果哪天你站在一幅《Raseya》前面,別急著問畫裡這個人是誰,因為答案多半已經查不到了。值得問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人究竟要多想留下些什麼,才會在自己的國家快要翻覆的前夜,安安靜靜地,一張臉一張臉,把它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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