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10日 · 印象派裡那個被所有人喊作父親的人 Camille Pissarro
1906 年,塞尚(Paul Cézanne)在故鄉艾克斯辦展,已是名滿天下的老畫家。他在展覽目錄上替自己署名,沒寫頭銜,只寫一行字:「保羅·塞尚,畢沙羅的學生。」那一年,他的恩師卡米耶·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已經過世三年。塞尚晚年談起他,用了一個怪異卻準確的形容詞,叫他「謙遜而巨大的畢沙羅」。謙遜和巨大本是矛盾的兩件事,可是放在畢沙羅身上,誰都覺得理所當然。
畢沙羅 1830 年 7 月 10 日生在聖托馬斯島(St. Thomas),當時丹麥屬西印度群島的一座小島。他是猶太裔。一個在熱帶長大、講法語的猶太青年,後來成了法國鄉間風景的代言人,這條路本身就不太尋常。他到巴黎學畫,趕上整個世代最劇烈的一次美學翻臉,然後做了一件後來沒人能超越的事:1874 到 1886 年間,印象派一共辦了八次團體畫展,八次他全到齊。莫內(Monet)缺過、雷諾瓦(Renoir)缺過,竇加(Degas)鬧過脾氣,唯獨畢沙羅一次沒漏。八分之八,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性格。
他比同輩年長,又脾氣好,自然就被當成定海神針。塞尚說他「像個父親,一個可以請教的人」。高更(Gauguin)年輕時也黏著他學,後來雖然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仍承認畢沙羅是繞不過去的一股力量。連美國女畫家卡薩特(Mary Cassatt)都說,畢沙羅能把石頭都教會正確地素描。在一個人人想出頭、彼此較勁的圈子裡,他選擇站在後排,把光打給別人。
被尊為大家長,不代表日子好過。畢沙羅一生窮,畫賣不掉,普法戰爭時逃難,存放在家中的上千幅早年作品被佔屋的普魯士士兵當抹布、當踏腳墊毀掉大半。他晚年眼睛出毛病,不能久站戶外寫生,乾脆租下巴黎的旅館房間,隔著窗戶畫底下的林蔭大道。1897 年那批《蒙馬特大道》(Le Boulevard de Montmartre)系列就是這麼來的,車馬人潮在春天的濕氣裡糊成一片,你幾乎能聽見底下的喧囂。
他還有一面今天比較少被提的:他是個無政府主義者。1889 年他畫了一本叫《社會醜態》(Turpitudes sociales)的素描冊,畫資本、畫貧富、畫他眼中這個爛掉的世界。一個畫田園牧歌畫得最溫柔的人,私底下對社會的火氣這麼大,這兩面其實是同一件事的正反面:他在乎的,從來是人怎麼活著。
如果你看慣了莫內的睡蓮、雷諾瓦的舞會,回頭看畢沙羅會有點不習慣。他的畫不漂亮,是樸實,農婦在田裡彎腰,泥路上有水窪,天色多半是陰的。可是把整個印象派當成一個家庭來看,畢沙羅就是那個自己吃虧、把資源讓給孩子的父親。他的價格如今動輒上千萬美元,生前卻幾乎沒嘗過寬裕。謙遜而巨大,這六個字到頭來不只是在說一個畫家的性格,而是在說一種如今很罕見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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