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整形做藝術?
封面:Ji Yeo〈美容恢復室〉,29 歲,洛杉磯,2014。© Ji Yeo
2026 年 9 月 17 日,Netflix 日劇《假面美顏》上線,全 8 集。松岡茉優演一位原本以救人為職志、後來轉進醫美診所的外科醫師沼田文,仲里依紗演業界最大美容診所的院長遠山凜,她的信條是「用美救人」。劇裡的病人有想靠整形救流量的小學生網紅、想在死前為自己變美的 75 歲癌末寡婦,也有一場改變命運的隆乳手術。

日文原名「ダウンタイム」(downtime)是醫美用語,指做完手術或療程之後,到腫脹、瘀青和傷口退去、能正常出門之前的那段恢復期。製作人三宅はるえ在官方新聞稿裡說:「就像片名『ダウンタイム』,美麗的背後,是一段伴隨疼痛、安靜作戰的時間。」
螢幕上的恢復期,演員化了妝、打了光。早在這齣劇之前,就有三位藝術家把整形本身做成了作品,其中一位甚至把自己的手術直播到美術館。
首爾的恢復室
2008 年到 2014 年,韓國攝影師 Ji Yeo(여지)在首爾拍了一系列照片,叫〈美容恢復室〉(Beauty Recovery Room)。照片裡是剛做完整形的女性,臉還腫著,鼻樑貼著膠布,眼皮有縫線。她在作品網站上寫:「這些是在恢復室裡度過的時數與日子,整形產業不會讓你看見。」

要拍到這些人並不容易。她開車接送受訪者、替她們煮湯、去藥局拿藥,有時乾脆把自己家讓出來給她們休養。她在韓國 i-D 的訪談裡說,有一次一位做了全身抽脂的人睡在她床上,隔天床墊上全是滲出的脂肪液和血。
她拍這組照片的理由很直接:「我討厭這個社會只給人看結果、不讓人看過程,就這樣鼓勵、慫恿大家去整形。」(出處)但她並不是站在外面指指點點的人。她告訴《國家地理》,自己也曾經打算做全身整形,「我真心相信,只要改變外表,人生也會跟著改變。」

把手術台變成舞台的 ORLAN
Ji Yeo 拍的是手術之後,法國藝術家 ORLAN 則是直接躺上手術台,把手術本身攤開給觀眾看。
ORLAN 本名 Mireille Suzanne Francette Porte,1947 年生於法國聖艾蒂安。1990 年 5 月 30 日,她在英國新堡的一座教堂宣讀〈肉身藝術宣言〉,接著在 1990 年到 1993 年間,於巴黎、布魯塞爾和紐約做了 9 次整形手術表演,系列名叫《聖奧蘭轉世》(The Reincarnation of Saint ORLAN)。
計畫的起點是一張電腦合成的自畫像。官網寫道,她先用電腦把五位神話與藝術史中的女性形象和自己的臉混在一起: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達文西的蒙娜麗莎、傑哈(François Gérard)的賽姬、莫羅(Gustave Moreau)筆下的歐羅巴,以及楓丹白露畫派的黛安娜。

三十年來,媒體最愛說她是要照名畫整形:下巴學維納斯,額頭學蒙娜麗莎。她本人一再否認:「我不想長得像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也不想長得像達文西的蒙娜麗莎。報紙和電視節目一直這樣說,到現在還在說,不管我反駁過多少次、發過多少次脾氣。」官網說,這幾位女性被選中,是因為她們的故事,不是因為她們代表的美貌標準。黛安娜入選,是因為她敢違抗眾神與男人,主動、甚至帶點攻擊性,還帶領一群人;蒙娜麗莎入選,是因為她以今天的標準來看並不美,而且這位女性底下藏著一個男人;歐羅巴則因為莫羅那幅畫沒有畫完。(出處)
每一場手術都像一齣戲。手術室裡有布景、服裝,她在手術進行時朗讀文本,有幾場只做局部麻醉。1990 年 12 月 8 日第 4 次手術〈成功的手術〉,她穿著 Paco Rabanne 的亮片裝,拿著麥克風朗讀精神分析學家拉岡(Jacques Lacan)的文字。

1991 年的第 5 次〈歌劇手術〉,她朗讀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塞荷(Michel Serres)的書,背後的紅布條寫著「成功的手術,或終極傑作」。

最有名的是 1993 年 11 月 21 日的第 7 次〈無所不在〉(Omnipresence)。這次在紐約,和 Sandra Gering 畫廊合作,女性主義外科醫師 Marjorie Cramer 主刀,把兩塊原本用來墊高顴骨的矽膠植入物,放進她額頭兩側。官網說,這次手術要帶來的不是美,而是「不被欲望、近乎怪異」的樣子。整場手術透過衛星,即時轉播到巴黎龐畢度中心、多倫多麥克魯漢中心和加拿大班夫多媒體中心等地,觀眾可以當場提問。


術後那段日子她也沒放過。她每天拍一張自己的臉,把瘀青慢慢消退的過程排成一整排,下面再對上一排電腦合成的臉,作品叫〈之間〉(Entre-deux)。

額頭那兩塊凸起一直留到今天。官網說,它們已經成了她的「誘惑器官」。

她在〈肉身藝術宣言〉裡寫,肉身藝術不在乎整形的結果,在乎的是手術表演的過程,以及這具被改造的身體如何成為公共討論的對象。宣言裡另有一句常被引用:肉身藝術並不反對整形,它反對的是整形背後的標準。
修圖修出來的隆乳
到了 2014 年,連手術台都可以省掉。
2014 年 4 月 19 日,阿根廷出生的藝術家 Amalia Ulman 在 Instagram 貼出一張白底黑字的圖,寫著「Part I」,圖說是「Excellences & Perfections」,只拿到 28 個讚。接下來 5 個月,她照著自己寫好的劇本,輪流演出三種女孩:先是愛逛 Tumblr 的天真女孩,再來是穿街頭品牌、想找乾爹的甜心寶貝,最後是勒戒出來、迷上養生的女孩。

劇情中段,她宣布去隆乳,貼出穿著病人服、胸口包紮的照片。紐約新美術館(New Museum)的說明寫得很清楚:隆乳是假的,她用的是加墊的胸罩和 Photoshop。不過其他改造不全是演的。她告訴 i-D,自己確實在比佛利山花了大約 2,000 美元,做了非手術隆鼻和臉部填充。

到 2014 年 9 月貼出最後一則「THE END」時,這個帳號累積了 88,906 名追蹤者,很多人始終以為一切是真的。2016 年,這件作品同時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的〈為鏡頭表演〉(Performing for the Camera)和白教堂畫廊的〈電子超級公路〉(Electronic Superhighway)展出。

她後來在《金融時報》的訪談裡說:「人們還是喜歡被騙。」
沒人想看的那幾天
《假面美顏》的官方介紹,把「ダウンタイム」形容成蛹破殼、化成蝴蝶之前那段重要的時間。這是很美的說法。
三位藝術家看到的版本沒那麼美。ORLAN 在宣言裡就說,她在乎的是手術的過程,不是結果。Ji Yeo 把那個過程拍了下來,連床墊上的血都記得。Ulman 則在 2014 年證明,觀眾其實不太在乎過程,只要結果看起來是真的,一張修過的照片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