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間彌生坐在《我的永恆靈魂》系列作品前

草間彌生|圓點不是風格,是她活下來的辦法

by Iris Wu

2026.08.27 ·
草間彌生坐在自己的畫作前
草間彌生坐在《我的永恆靈魂》(My Eternal Soul)系列作品前。圖片來源:Victoria Miro

走進色彩的所在
圓點讓地球的陽光透進來
心被太陽的光芒填滿
所有為了尋找活著的喜悅而走進來的人
願你們在生生不息的圓與循環之中,得到永恆的和諧
和平,以及給眾人的無盡之愛

Enter the place of colors/Polka dots let in the sunlight of the earth/The heart is filled with the shining light of the sun/All of the people who enter seeking the joy of being alive/Let there be eternal harmony among all in the circles and cycles of living/Peace and endless love for all —Yayoi Kusama

這段話寫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的牆上,署名草間彌生。看過的人多半以為是一段展場文案,其實它出自一個把幻覺畫了八十七年的人,是她對世界最後的態度。

草間彌生的詩句,展於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
草間彌生的詩句,展於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消息晚了十三天

草間彌生在 2026 年 8 月 14 日過世,地點是東京都內一間醫院,死因是多重器官衰竭,享年 97 歲。這個消息一直到 8 月 27 日才由官方對外公布,中間隔了十三天。

那十三天裡,位於東京新宿的草間彌生美術館照常按預約制放人進場,她的畫照常掛在倫敦與紐約的畫廊牆上,全球不知道多少人排隊走進她的鏡屋,舉起手機,拍下自己被無數個自己包圍的樣子。沒有人知道,把這一切造出來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這個時間差意外地像她的一生。她做的事情總是先發生,世界總是晚很久才承認。

草間彌生,一個看見圓點的小孩

1929 年 3 月 22 日,草間彌生生於長野縣松本市,家裡經營種苗場,賣種子和苗木,在地方上算是富裕人家。這樣的出身沒有給她什麼保護。父親在外面有女人,母親不去對質,而是把年幼的女兒派出去跟蹤,要她回來報告看到了什麼。那些下午在她身上留下的東西一輩子沒有離開:她後來談性的時候態度直接得驚人,說自己既厭惡性、又對性有揮之不去的執念,兩件事並排放在她身體裡,源頭就是替母親去看父親偷情的童年。

母親對她動手,也不准她畫畫,畫好的東西常常被搶走撕掉。為了在被沒收之前完成,她養成了畫得極快的習慣,這個節奏後來變成她的工作方式,一路帶到晚年,也解釋了她一生驚人的產量。

十歲那年,幻覺開始出現。她形容那是「閃光、光暈,或是密密麻麻的點的場域」。桌巾上的紅花會沿著牆爬滿天花板和窗戶,最後蓋住她自己;她盯著看的布料花紋會活起來、增生、把她吞掉。她給這個過程取了名字,叫「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畫下來,是她唯一想得到的抵抗方式。現存最早那張帶圓點的作品就出自這一年,畫的是一個穿和服、低著頭的日本女人,一般認為是她的母親,整張臉與衣服被斑點覆蓋。

草間彌生 1939 年所繪母親肖像
草間彌生十歲時所繪的母親肖像,1939,鉛筆、紙本。這是現存最早出現她標誌性斑點的作品。圖片來源: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

戰爭把她的少女時代整個吃掉。十三歲時她被送進軍需工廠縫製降落傘,頭上是防空警報和大白天飛過的 B-29,她說那幾年自己活在「封閉的黑暗」裡。也是在那段時間,她第一次意識到個人的自由和創作的自由值多少,這個認知在十幾年後成為她離開日本的理由。

燒掉舊作,去美國

戰後家裡讓她去京都學畫,念的是傳統日本畫。她 1948 年入學,隔年從繪畫科畢業,這一年多的訓練幾乎沒有留在她後來的作品裡。膠彩畫講究師承和規矩,她要的東西不在那個系統中,那幾年她真正在看的是輾轉流進日本的歐美前衛藝術畫冊。回到松本以後,她在故鄉和東京陸續辦過幾次個展,賣掉一些作品,也拿到一些好評,但她很清楚日本能給她的就到此為止。

1950 年代草間彌生於個展現場
1950 年代,草間彌生站在自己的個展作品前。圖片來源:M+ Magazine

她想去紐約,但在那裡一個人都不認識。於是她做了一件今天看來仍然大膽的事:寫信給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一位她只在畫冊上看過的美國畫家,告訴對方自己想走進那個舞台的燈光裡,並且請對方給她建議。歐姬芙回信了,而且這段關係一直維持下去,日後在她最窮的時候還發揮過作用。

臨行前她把自己大量的早期作品毀掉,等於燒掉退路。她對日本社會的形容毫不客氣,說那裡「太小、太卑屈、太封建,而且太瞧不起女人」。1957 年她先落腳西雅圖,在 Zoe Dusanne 畫廊辦了個展,待滿一年後才進紐約。那年她二十九歲,英文不通,身上沒什麼錢。

紐約:她做了,別人紅了

兩年後她就站穩了。1959 年在布拉塔畫廊(Brata Gallery)的個展是她第一次真正成功,展出的《無限的網》(Infinity Nets)系列以極細的筆觸在白底上重複同一個網狀單位,最長的畫布將近十公尺。評論界把這些畫拿去和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羅斯科(Mark Rothko)、紐曼(Barnett Newman)並置討論,用的是抽象表現主義的語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網不是形式操作的結果,是她從十歲起就在看的東西。

草間彌生於紐約時期,背景為《無限的網》
紐約時期的草間彌生與《無限的網》(Infinity Nets),背景為曼哈頓天際線。圖片來源:PHI Foundation

1961 年她把工作室搬進和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伊娃.黑塞(Eva Hesse)同一棟樓,正式進入紐約前衛圈的核心地帶。也是在這段時間,她開始做軟雕塑,把梯子、鞋子、椅子這些日常物件整個包上白色的陽具狀突起,一針一針縫出來,用最耗時的手工去處理自己最恐懼的東西。

接下來發生的事,在她的紐約生涯裡重複了不只一次。1963 年 6 月,她在綠畫廊(Green Gallery)展出一張縫滿突起物的沙發,同一檔展覽裡也有克拉斯.歐登伯格(Claes Oldenburg)的作品,他當時做的還是紙漿雕塑。現場的注意力幾乎都落在她那件上。三個月後,歐登伯格開始展出縫製的軟雕塑,其中幾件和她的極為接近;歐登伯格的太太在展場上向她道了歉。同年她做出《聚合:千舟會》,一艘划艇縫滿突起,四面牆貼滿同一艘船的照片,讓觀眾在無限複製裡失去距離感。安迪.沃荷(Andy Warhol)看過這個展並且公開稱讚,不久之後,他用一頭牛的照片鋪滿整個展場牆面,得到大量關注。

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 1963
《聚合:千舟會》(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1963。圖片來源:David Zwirner
她做出來的東西不斷變成別人的代表作,而她連房租都付不出來。

紐柏格美術館(Neuberger Museum of Art)的策展人海蓮.波斯納(Helaine Posner)談過這個結構性的不公:草間的作品重要性不輸那些拿走她想法的男性,但性別與種族兩層歧視疊在一起,讓她拿不到同樣的支持。她的反應是把自己關起來,工作室的東西誰都不給看。

沒有畫廊的支撐,她只能靠產量硬撐,結果是幾次因為過勞住院,經濟情況卻沒有跟著好轉。歐姬芙看不下去,出面說服自己的經紀人買下她幾件作品替她擋一陣子。日子還是難過,她一度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在那幾年裡把作品愈做愈大、愈來愈往公共空間推,某種程度上是被逼出來的:既然畫廊系統不給她位置,她就自己去外面把位置搶下來。

1966 年的威尼斯就是這個邏輯下的產物。她沒有受邀,自己去,在義大利館外的草地上鋪了數百顆鏡面球,取名《自戀庭園》(Narcissus Garden),然後穿著金色和服站在旁邊,以每顆 1,200 里拉(約當時的兩美元)賣給路過的觀眾,直到主辦單位出面制止。這件事同時完成了兩件相反的工作:它是對藝術市場商品化最直白的嘲諷,也是一次極有效的自我宣傳。那年她三十七歲,還沒有任何一間大美術館收藏她。

1966 年威尼斯雙年展的《自戀庭園》
《自戀庭園》(Narcissus Garden),1966,第 33 屆威尼斯雙年展。草間彌生穿金色和服站在自己鋪設的鏡球之間,一旁立著寫有作品名稱的告示牌。圖片來源:Smarthistory
草間彌生於 1966 年威尼斯現場販售鏡球
1966 年威尼斯現場,草間彌生把鏡球一顆一顆賣給路過的觀眾,每顆 1,200 里拉。圖片來源:Smarthistory

1960 年代後期,她把身體推到更前面。中央公園、布魯克林大橋這些顯眼的地方陸續出現她主導的偶發藝術(happening),參與者脫光衣服,在皮膚上畫滿彩色圓點,訴求是反對越戰。1968 年她寫了一封公開信給尼克森(Richard Nixon),表示只要他停止越戰,她願意和他上床。隔年她在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的雕塑花園辦了一場沒有事先通知的《喚醒死者的大狂歡》,八名表演者脫掉衣服走進噴水池,擺出旁邊畢卡索、傑克梅第、馬約爾雕塑的姿勢。

草間彌生躺在自己的圓點作品中
草間彌生躺在自己布滿斑點的軟雕塑之間。圖片來源:M+ Magazine

這些行動在美國被歸類成前衛,在日本則被當成醜聞。她的母校把她的名字從校友名單上刪掉。這件事對她的打擊比藝術圈的忽視更重,她說那讓她非常孤獨,那段時間她又一次嘗試自殺。

回到日本,走進療養院

撐住她的那個人在 1972 年 12 月走了。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約瑟夫.康乃爾(Joseph Cornell)比她大二十六歲,兩人維持著沒有性的深度關係,每天通電話,互相畫對方,他不斷寄拼貼給她。他過世之後,她的身體迅速垮下來,隔年回到日本。

日本藝壇沒有替她留位置。有收藏家後來回憶,當時大家把她當成「醜聞女王」,那些在紐約讓她被看見的行動,在故鄉全都變成前科。她病著,仍然在寫,把身體、性與幻覺寫進一批極為生理性的小說,1978 年出版第一本《曼哈頓自殺未遂常習犯》,1983 年再以《克里斯多福男娼窟》拿下野性時代新人文學賞。文學成了她在美術界失去舞台時的另一個出口。

轉折發生在 1977 年。她找到一位以藝術治療精神疾病的醫師,自己辦了住院手續,此後長住在東京的精神療養院裡,一直到過世。這是她主動選的,不是被送進去的。工作室設在離醫院很近的地方,白天她走過去畫畫,晚上回醫院睡覺,這個作息維持了將近半個世紀。外界後來看到的那個高產、穩定、每天工作的草間彌生,是這個安排換來的。

「如果沒有藝術,我很久以前就自殺了。」

這句話她講過很多次。2012 年她對採訪者說得更完整:「我每天都在跟疼痛、焦慮和恐懼作戰,唯一能緩解我的病的方法,就是不停創作。我順著藝術這條線走,不知怎麼的就找到了一條能讓我活下去的路。」在這個脈絡下,圓點從來不是一種風格選擇,而是一套維生系統。

威尼斯,然後世界追了上來

她的復出從美國開始。1989 年,紐約國際當代藝術中心(CICA)辦了第一次她的學術性回顧展,策展人是亞歷山德拉.孟璐(Alexandra Munroe),六〇年代那段被抹掉的歷史第一次被完整攤開。

四年後的 1993 年,她代表日本參加第 45 屆威尼斯雙年展,這是日本館第一次由單一藝術家以個展形式呈現。她把整個空間變成自己的世界:一間鏡面房裡放滿小南瓜雕塑,另一個房間從天花板到地板鋪滿斑點,她本人穿著配色一致的魔術師服裝坐在裡面。二十七年前她在同一座城市的草地上被主辦單位請走,這一次她站在國家館的正中央。

1993 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展場
第 45 屆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1993。整個空間由地板到天花板覆滿斑點。圖片來源:The Japan Pavilion, La Biennale di Venezia 官方網站 ©YAYOI KUSAMA
1993 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展場
第 45 屆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展場一景,1993。圖片來源:The Japan Pavilion, La Biennale di Venezia 官方網站 ©YAYOI KUSAMA

國際評價從那一刻整個翻轉,日本國內的態度也跟著轉向。隔年,一顆兩點五公尺寬、玻璃纖維強化塑膠做的黃南瓜被放上香川縣直島的舊碼頭。南瓜對她不是隨手挑的形狀:十歲那年祖父帶她去採種場,她第一次看見一整片南瓜,被那個「討喜又惹人憐愛的形狀」和「毫不做作的大方」迷住,那是幻覺以外,她童年少數愉快的視覺記憶。她後來說,南瓜是她的另一個自我,等於自畫像。2021 年颱風把這顆南瓜捲進海裡,隔年重做一顆放回原位,這件事在日本被當成新聞處理,可見它已經是什麼樣的存在。

直島黃南瓜
《南瓜》(Pumpkin),1994,設於香川縣直島舊碼頭。圖片來源: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

市場的數字跟在後面上來。2008 年 11 月,紐約佳士得賣出一件 1959 年的白色《無限的網》,作品編號 No. 2,曾經是賈德的收藏,成交價 510 萬美元,當時是在世女性藝術家的最高紀錄。2014 年,同系列的《White No. 28》(1960)在佳士得以 710 萬美元成交,她再次刷新這個紀錄。到了 2018 年,她的作品成交總額已經是全球在世藝術家之首。有意思的是,市場最貴的始終是她五〇年代末到六〇年代初的畫,也就是當年在紐約沒人願意買、讓她繳不出房租的那批。

日本官方的肯定來得更慢:2006 年旭日小綬章與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賞,2009 年文化功勞者,一直到 2016 年才頒給她文化勳章。2017 年 10 月,草間彌生美術館在東京新宿開館,離她住了四十年的療養院不遠。

草間彌生美術館
草間彌生美術館,2017 年 10 月開館於東京新宿,採預約制。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圓點走進所有人的生活

把她推向另一個量級的是 2017 年在華盛頓赫希洪博物館(Hirshhorn Museum)的五十年回顧展。展覽裡有六間無限鏡屋,館方發言人說館裡從來沒有一檔展覽出現過這種需求量。真正改變性質的是展場外的部分:觀眾把三萬四千張照片放上 Instagram,#InfiniteKusama 這個標籤累積了三億三千萬次曝光。一個原本被歸在當代藝術專業討論裡的名字,就這樣進入了完全不看展覽的人的視野。

Infinity Mirrored Room 於赫希洪博物館
《無限鏡屋:百萬光年外的靈魂》(Infinity Mirrored Room – The Souls of Millions of Light Years Away),2013,展於華盛頓赫希洪博物館「Yayoi Kusama: Infinity Mirrors」,2017。圖片來源:Hirshhorn Museum, Smithsonian

她的圖像也因此變成一種全球通用的語言。2012 年她與馬克.雅各布斯(Marc Jacobs)合作的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系列在紐約蘇活區開快閃店,店面外牆長出她的觸手狀突起;2020 年凱歌香檳(Veuve Clicquot)推出她的限量瓶;2024 年辛蒂.露波(Cyndi Lauper)的告別巡演舞台鋪滿她的紅色圓點。時尚、音樂、精品各自從她那裡借走一種辨識度,而她的原型始終沒有被稀釋。

草間彌生蠟像於 Louis Vuitton 店內
草間彌生蠟像,2012 年設於路易威登店內,為雙方聯名系列的一部分。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更實際的改變發生在地理上。直島因為那顆南瓜,從瀨戶內海一座人口外流的小島變成國際旅客特地轉幾趟船也要去的目的地;她的故鄉松本市把她的紅底白點放上街頭與自動販賣機,成為城市識別的一部分。一位藝術家的作品能把兩個地方變成人們願意專程前往的理由,這件事本身就少見。

松本市街頭的草間彌生圓點
故鄉松本市的街頭,連自動販賣機都換上她的紅底白點。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Obliteration Room
《消融之屋》(The Obliteration Room):一個全白的居家空間,由觀眾自己把圓點一張張貼滿。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而她始終把觀眾算在作品裡。《消融之屋》直接把貼紙交到觀眾手上,讓一個全白的房間由所有人一起淹沒;鏡屋則是走進去的人自己成為畫面的一部分。她一輩子在對抗的那種被圖案吞沒的感覺,最後被她翻轉成一種可以共享、甚至令人愉快的經驗。

直到最後一天

2009 年,八十歲的她開始畫《我的永恆靈魂》系列,一張接一張的正方形畫布,畫到 2021 年,累積約九百件。這批畫是她人生最後階段的主要工作,色彩比任何時期都更飽和。

我的永恆靈魂展場
「草間彌生:我的永恆靈魂」展場,2017,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圖片來源:MOSHI MOSHI NIPPON

官方公布死訊的聲明裡有一句話說得很清楚:她把一切奉獻給美術、表演、小說、詩等各個方向的前衛藝術活動,直到過世前都沒有放下畫筆。

她從十歲畫到九十七歲。世界花了大約六十年才追上她,最後又晚了十三天,才知道她走了。

資料來源
中日新聞〈前衛芸術家の草間弥生さん死去、97歳〉2026.08.27/草間彌生官方網站聲明/Wikipedia(日、英)/The Japan Pavilion, La Biennale di Venezia/David Zwirner/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M+ Magazine/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

圖片版權屬原攝影者與各機構所有,本文依授權標示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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