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檸檬身上的霉斑，全是寶石

封面：〈壞檸檬（波瑟芬妮）〉Bad Lemon (Persephone)，2020，49.5×72.4×45.7 公分，已承諾捐贈杜克大學納舍美術館。© Kathleen Ryan, courtesy Karma

2024 年 8 月，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亞斯本美術館（Aspen Art Museum）舉辦年度募款晚宴 ArtCrush，現場拍賣由佳士得主持。當晚有一件拍品是一顆發霉的檸檬，最後以 28 萬美元成交。

檸檬當然不是真的。它出自美國雕塑家凱瑟琳．萊恩（Kathleen Ryan）之手，果皮釘滿玻璃珠，長霉的地方換成瑪瑙、綠松石和紫水晶。做出這顆檸檬的人，2020 年接受訪談時卻說：「我其實沒那麼喜歡水果。」她順便承認，葡萄她也不愛吃。

二手店買來的塑膠水果

萊恩 1984 年生於加州聖塔莫尼卡，在威尼斯海灘長大。大學讀 Pitzer College，輔修考古學，2014 年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陶藝組拿到藝術碩士。念研究所之前，她在雕塑製作公司 Carlson & Co. 待了三年，21 歲就當上傑夫．昆斯（Jeff Koons）「Celebration」系列塑膠作品的專案協調。她形容那是一間「大概一百個男人、只有七個女人」的工廠，每天早上 6 點要打卡。

那幾年她學到最多的是材料。昆斯堅持用兒童塑膠溜滑梯那種塑膠做巨型玩具（滾塑成型的聚乙烯，rotomolded polyethylene），廠商一再勸他改用玻璃纖維，反正看起來一樣，沒人分得出來。昆斯不肯。萊恩說她懂他在堅持什麼：兩種材料看起來一模一樣，摸起來、感覺起來可能完全不同。

發霉水果的點子來得很偶然。她愛收集俗氣小物，在二手店買過一種珠針水果，保麗龍做芯，表面用大頭針釘滿塑膠珠，是美國 1940 到 70 年代流行的家庭手工藝。她曾想用半寶石做成大型版，又嫌太空洞，擱了好一陣子。直到某天她想通了：「如果它們是爛的，就多了一層意思。」

最貴的寶石都用在霉斑上

她先用保麗龍或泡棉雕出水果，在表面畫出哪裡新鮮、哪裡在爛，同時挑好配色的珠子，再用鋼製珠針一顆一顆釘上去。她說這「不完全是照號碼填色，但也有點像」。杜克大學納舍美術館（Nasher Museum of Art）的介紹寫到，每件作品至少用上一萬顆珠子與寶石。

用料有一條固定規則：新鮮的果皮用玻璃或塑膠珠，腐爛的部位才用天然礦石。萊恩自己的說法是：「黴菌雖然是腐爛，卻是整顆水果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第一顆做的是檸檬。在美國俚語裡，lemon 也指一買回家就毛病不斷的爛車，各州還有保障這類車主退換車的「檸檬法」（lemon law）。美國人還有句俗話「人生給你檸檬，就拿去做檸檬水」，她覺得這種水果本身就帶著很多意思。檸檬後來成了她做得最多的水果。2020 年的〈壞檸檬（波瑟芬妮）〉Bad Lemon (Persephone)，名字取自希臘神話的冥后波瑟芬妮。她被冥王擄進地府，吃了幾顆石榴籽，從此每年都得回冥界住上一段時間；她離開地面的月份，大地跟著枯萎。這顆檸檬的霉斑，參考的是柑橘上常見的義大利青黴。

葡萄則是從她家廚房來的。有一串葡萄放到爛了，她覺得爛出來的形狀太好看，就帶進工作室，照著那串真葡萄雕出〈壞葡萄〉Bad Grapes（2020）。這件作品寬約 2.3 公尺，葡萄梗用的是銅管和水管接頭。

一台堆滿浣熊糞的 Airstream

做西瓜時，萊恩想找一個「本來就存在世上」的東西來當果皮。船、穀倉、衛星天線都想過，最後選了 Airstream 鋁殼露營拖車，美國人心目中自由與度假的象徵。

拖車是向一位 80 歲的跳蚤市場老闆買的，在他家旁邊停了 20 年，塞滿他的收藏。浣熊在裡面住過，好幾個箱子上堆著約 15 公分厚的浣熊糞。萊恩問其中一箱能不能直接丟，老闆連說不行，「裡面還有好東西」。他太太在一旁快崩潰：「我們都 80 歲了，顧不了這些東西，就讓她丟吧。」

萊恩後來說，這台拖車就像從裡面爛掉了，一輩子珍藏的紀念品最後都成了垃圾。鋁殼被切成一片片西瓜皮，裡頭填滿紅色珠子，車窗和車燈原樣留著，成了〈壞西瓜〉Bad Melon（2020）。

這片吐司是一張床墊

2024 年 11 月，高古軒（Gagosian）宣布在全球代理萊恩。2025 年 6 月 5 日到 8 月 15 日，她在高古軒倫敦 Davies Street 空間舉辦個展《Roman Meal》，展出兩件新作。

其中一件是〈切片吐司（黃金時刻）〉，一片約 2 公尺見方、將近 90 公分厚的發霉吐司，斜靠在展間後牆。霉斑用了瑪瑙、拉長石、天河石、紅玉髓、紫水晶、琥珀等二十多種礦石。唯一洩漏骨架的線索，是表面隱約透出的菱格縫線。那是一張被人丟掉的 king size 床墊。

高古軒的新聞稿說，這片吐司保存了藝術家自己的童年記憶，藏在「某個特定的切片吐司品牌」裡。新聞稿沒有點名品牌，不過展名 Roman Meal 正是美國一個百年吐司老牌的名字。這個牌子 1912 年在華盛頓州塔科馬創立，最早賣的是穀物粥料，招牌說法是「羅馬士兵吃的全穀口糧」。

另一件〈追撞〉Fender Bender 是兩片互相倚靠的三角形檸檬，果皮是從同一輛車拆下來的保險桿。床墊、汽車、超市吐司，都是美國日常裡最不起眼的東西，被她拿來跟寶石擺在一起。

一顆小廂型車那麼大的覆盆子

同一年秋天，她在 Karma 畫廊洛杉磯空間的個展《Souvenir》（2025 年 11 月 8 日至 2026 年 1 月 10 日）推出系列第一顆覆盆子〈夢幻屋〉Dreamhouse。畫廊形容它大約一台小廂型車大，前後做了三年，張開的破口裡是一座垂滿鐘乳石的水晶洞。同一檔展還有一片烤焦的吐司〈Starstruck〉，尺寸跟倫敦那片差不多，這次骨架是保麗龍，不是床墊。

美術館開始收藏爛水果

萊恩的作品如今已進入洛杉磯郡立美術館（LACMA）、波士頓美術館、明尼亞波利斯沃克藝術中心等機構的典藏。她在匹茲堡卡內基美術館的個展將於 2027 年 5 月 22 日開幕。

評論者很喜歡把這批水果放進西方虛空靜物畫（vanitas）的傳統裡談。那類畫常出現腐爛的水果、骷髏和熄掉的蠟燭，提醒畫主好景不常。萊恩自己說得比較白話。2019 年她告訴《紐約時報》，這些雕塑漂亮、讓人看了愉快，卻也帶著醜陋和不安；它們不只是奢華，衰敗本來就做在裡面。

她在 2020 年的訪談裡說過，自己會被吸引的東西都有兩面，既頹靡奢華，又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用品。一個不愛吃水果的人做了八年爛水果，用這句話來解釋最說得通。她要的是東西放到發霉、被當成垃圾的那一刻，而水果剛好最容易爛。她也說過，水果只是常常最能把她想講的事講出來。

回到那顆在亞斯本拍出 28 萬美元的檸檬。在美國，lemon 是買了就後悔的爛車；美國人安慰倒楣的人，會說人生給你檸檬，就拿去做檸檬水。萊恩沒有做檸檬水。她讓檸檬放到發霉，再把最貴的寶石一顆一顆釘在爛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