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買下一座死火山，花了四十九年把裡面挖空
今年六月十九日，丹麥奧胡斯的 ARoS 美術館開放了一座埋在地底的圓頂。直徑四十公尺、高十六公尺，中央開著一個對準天空的圓孔，孔上沒有玻璃。這是美國藝術家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的第一百件天空之室，也是美術館建築中至今最大的一件。規模上與它最接近的，是羅馬萬神殿：萬神殿的圓頂直徑四十三公尺，正中央也開著一個孔，兩千年來沒有裝過玻璃。
光就是他的材料
特瑞爾一九四三年生於洛杉磯，是六〇年代末在加州成形的「光與空間」一脈裡最為人知的名字。他不畫畫，也不雕刻，作品的材料就是光本身：一個空間、一道開口、一組精確控制的照明，其餘什麼都不放。
天空之室是他做了半個世紀的形式，構造非常簡單。一個房間，天花板上開一個孔，孔的邊緣切得極薄，不裝玻璃，人坐在下面往上看。因為邊緣沒有厚度，周圍也沒有任何可以比對的參照物，那片天空看起來不像遠方，倒像一片貼在開口上的色面。日出與日落前後，館方會沿著牆面打上人造光，天空的顏色會跟著翻轉：牆是綠的時候，那個圓看起來是紫的；牆轉成暖橘，同一片天又變成深藍。天空本身沒有變，是眼睛跟著牆在重新調整。
「我的作品沒有物件、沒有影像、沒有焦點。既然沒有物件、沒有影像、沒有焦點，那你在看什麼？你在看你自己在看。」
詹姆斯・特瑞爾，ARoS 官方新聞資料
這樣的房間現在分布在超過二十六個國家，台灣也有一件，在高雄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常設展出。丹麥這一座除了規模，還有一點不一樣：它整個埋在地面之下，從外面看只是草地上的一個圓。
不過，他做得最久、規模最大的那一件，不在任何美術館裡。它在亞利桑那州的沙漠中央，動工四十九年，到今天還不能參觀。
一座被挖空的火山
亞利桑那州北部有一座四十萬年前熄滅的火山，叫羅丹火山口。從外面看，它和周圍幾百座死掉的火山錐沒有兩樣：一個紅褐色的錐體，沒有樹，沒有標示。但它的內部已經被挖空了，紅色與黑色的火山渣裡挖出了隧道、階梯和一整組朝天開口的房間。一九七七年，特瑞爾買下這座山，連同周圍一千一百英畝的土地，價格不到七千美元。那年他三十四歲，今年八十三歲，工程還在進行。
他開飛機找了七個月
這座山是他自己從空中找到的。特瑞爾十六歲就拿到飛行執照，一九七〇年代初決定為這件構想中的作品找一座山，條件開得很具體：海拔要高、空氣要乾淨、遠離人造光害，火山口的形狀還得能讓站在裡面的人看不到地平線。他自己開單引擎飛機，在落磯山脈以西的沙漠上空一座一座看過去，前後飛了七個月，旅費來自古根漢基金會的一萬美元獎助。一九七四年，他在空中看到羅丹火山口，三年後把它買下來。
「飛行教會我把地平線當成一條重要的界線，天與地之間的界線。我在許多作品裡想處理的，就是這條線。」
詹姆斯・特瑞爾，ARoS 官方新聞資料
他要在裡面做什麼
完整的規劃是二十四個觀看空間、六條隧道。每個空間的開口都經過計算，各自對準一組特定的天象：一道日光、一次月升、幾顆恆星在特定季節升起的位置。官方把整座山定義為一座肉眼天文台，裡面沒有望遠鏡，也沒有任何儀器，觀測的方式就是走進房間、抬頭。四十九年下來，二十四個空間裡完成了六個。
進去的路是一條長八百五十四英尺的隧道，兩百六十公尺，走完大約四分鐘。盡頭是一個叫「火山之眼」的房間，白色的圓形空間，天花板正中央開著一個圓形的孔，牆的下半段砌著砂岩，地面中央嵌著一個同樣大小的深色圓池。房間裡沒有掛任何東西，地上也沒有放任何東西。你抬頭，看到一片被切成正圓的天。
另一個完成的房間叫東門。一道石階從房間正中央筆直往上，盡頭是一個縱向的長橢圓開口，走上去就走進天空。牆面被暖光由下往上洗過，越靠近開口越亮，而開口裡那片藍越往下越淡，兩種光在階梯頂端交界。
為什麼挖了四十九年
原本的完工時間訂在一九九〇年。錢是主要的問題，這種規模的土方工程加上精密的天文對位，賣作品的收入撐不起來，工程幾度停擺。二〇一九年出現轉機，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SU）與他合作，把火山口納入教學與研究，同年饒舌歌手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捐了一千萬美元，整體募資目標訂在四千萬。ASU 的建築系學生後來也進了火山，替他設計訪客住宿方案。
另一個原因跟預算無關。月亮回到天空中同一個位置要 18.6 年，某些恆星對準某個開口的週期更長。山裡每挖一個孔，都得先算準一個還沒發生的天象，而那些天象什麼時候發生，不由他決定。
「我不是用光來塑造光。我用光來塑造我們怎麼感知。」
詹姆斯・特瑞爾，ARoS 官方新聞資料
開幕那天他沒有到場
六月十九日丹麥那場開幕，特瑞爾人不在現場，他寫了一段話請館方代讀。
「我真的很遺憾無法親身與你們同在，但我的心在那裡。至於這北方的光：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那裡。而這件《As Seen Below》，我要你有意識地走進地球，然後從天空浮現。這是一個關於我們為何在此的比喻：回歸。」
詹姆斯・特瑞爾，ARoS 開幕致詞，二〇二六年六月
「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那裡」出自馬太福音第六章。特瑞爾家裡是貴格會教徒，聚會沒有牧師講道，眾人靜坐等待內在的光出現，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語言。而「走進地球，然後從天空浮現」，說的是丹麥那座地下圓頂，也是亞利桑那那座山。
山還在那裡
羅丹火山口的官方網站上，關於開放時間的那一欄，到今天寫的還是同一句：施工中，不對外開放，募款進行中。二十四個房間，完成六個，剩下十八個連動工都還沒有。他三十四歲買下那座山，今年八十三歲。從空中飛過去，這座山和一九七四年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沒有兩樣，一個紅褐色的錐體，沒有標示，沒有入口。
所有結構都按照能存續數個世紀的標準施作。這代表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作品的觀眾多數還沒有出生；他挖的每一個孔所對準的天象，有不少要等到他不在了才會轉到位置上。一個人花四十九年，為自己見不到的人準備一個可以抬頭的地方，這件事本身就值得等下去。
而那一天總會來。隧道要走上四分鐘，盡頭的光點一路放大，然後你站進火山之眼：砂岩砌的牆圍出一圈，天空在頭頂被切成一個正圓，沒有玻璃，沒有邊框，中間什麼都不隔。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可看，而這正是他要的，你會在那裡發現自己正在看。
希望那一天他人還在，能自己走進去，抬頭看一次。一個八十三歲的人都還在挖，我們當然可以等。
作品資訊
| 藝術家 | 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1943 年生於美國洛杉磯）｜jamesturrell.com |
|---|---|
| 丹麥 | 《As Seen Below — The Dome, a Skyspace》，2026 ARoS 奧胡斯美術館，2026 年 6 月 19 日開幕，永久館藏｜官方作品頁 |
| 羅丹火山口 | Roden Crater，1977 至今，美國亞利桑那州彩繪沙漠 施工中，目前不對外開放｜rodencrater.com（Skystone Foundation） |
| 台灣 | 《科林斯運河》（Corinth Canal），2016，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常設展，高雄｜alien.com.tw |
圖片來源｜丹麥《As Seen Below》影像與特瑞爾肖像由 ARoS Aarhus Kunstmuseum 提供新聞圖庫並授權使用，標註方式依館方 credit lines 規範。羅丹火山口相關影像取自 Skystone Foundation 官方網站，多數攝影為 Florian Holzherr，作品版權 © James Turrell。影片由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SU）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