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天文學家說《星夜》畫的是 1889 年 7 月 22 日黎明，梵谷美術館不同意

封面：梵谷《星夜》（The Starry Night），1889，油彩、畫布，73.7×92.1 公分，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藏。公有領域，Wikimedia Commons（Google Art Project）

梵谷《星夜》右上角那彎月亮，有個藝術史一直說不通的地方。這幅畫通常定在 1889 年 6 月，梵谷 1889 年 5 月 8 日住進法國南部聖雷米（Saint-Rémy-de-Provence）的聖保羅療養院（Saint-Paul-de-Mausole），到 6 月中旬才一個多月。可是 1889 年 6 月中旬黎明的月亮，亮面超過一半，跟畫裡細細的彎月對不起來。

2026 年 10 月 22 日，韓國慶熙大學太空研究學院與太空科學公司 SLLAB 的團隊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發表論文〈The actual sky of Van Gogh's Starry Night: a multidisciplinary reconstruction〉，提出另一個日期：畫中的天空最接近 1889 年 7 月 22 日前後的黎明。那天清晨，下弦月之後的細彎殘月、金星，還有金牛座的畢宿星團（Hyades），一起出現在聖雷米的東方天空。

第一作者金正賢（Elijah Jeong-hyun Kim）是一家韓國望遠鏡公司的執行長，也是慶熙大學的博士候選人。研究做完，他還沒親眼看過《星夜》。他向美聯社表示，論文既然發表了，真的得去 MoMA 看原畫一趟。

1889 年 6 月的月亮太圓

6 月的說法來自梵谷寫給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的一封信，梵谷博物館書信編號第 782 封，寫於 1889 年 6 月 18 日前後。信裡說：「終於，我有了一幅有橄欖樹的風景，還有一張新的星空習作。」（Enfin j'ai un paysage avec des oliviers et aussi une nouvelle étude de ciel étoilé.）

1984 年，美國藝術史學者艾伯特．博伊姆（Albert Boime）根據這封信，推定畫的是 1889 年 6 月 19 日的黎明，並把畫面中央的星群認作牡羊座。1986 年，天文學家查爾斯．惠特尼（Charles A. Whitney）查了艾克斯（Aix-en-Provence）氣象站的紀錄，排除 6 月 19 日，改推 6 月 17 至 18 日，並形容這片天空是「為了做出晨空意象而拼組的天體組合」。兩人的結論彼此矛盾，此後用天文學解讀《星夜》，在藝術史界一直是少數意見。

韓國團隊用天文軟體回推，1889 年 6 月 19 日凌晨 2 點 27 分，月亮亮面是 63.10%，介於下弦和滿月之間。ARTTAIWAN 用公開的天文計算程式重算了同一時刻，月相數字一致，而且畢宿星團那時還在地平線以下。

研究團隊怎麼算出 1889 年 7 月 22 日

金正賢 2019 年 6 月中旬和 7 月下旬兩度到聖雷米實地觀察。團隊在療養院西南方找到一道山脊，把梵谷畫過同一片地形的素描（目錄編號 F1541v）疊上實景照片，回推他的取景範圍：對角線約 18.4 度，相當於全片幅相機裝上 134mm 鏡頭。這個很窄的視野，是整篇論文的出發點。

接著把這個框套到 1889 年 6、7 月的每一個黎明。畫裡的月亮在金星上方，符合這個條件、又能讓兩者都進框的只有 1889 年 6 月 23 日、7 月 22 日和 7 月 23 日。7 月 22 日凌晨 3 點，月亮和金星相距 18.6 度，幾乎貼著框的對角，月亮亮面降到 28.44%，畢宿星團落在框的中央。到了 7 月 23、24 日，月亮靠金星太近，排列就和畫面不像了。

畫裡的星星，團隊挑出五顆對應畢宿星團的 V 字骨架，包括最亮的畢宿五，再用普氏分析（Procrustes analysis）比對形狀。五顆星有 120 種配對方式，照真實星名對應的那一種誤差最小。畫中從 γ 星連到畢宿五的那條線，對水平線傾斜 33.13 度；1889 年 7 月 22 日凌晨的真實星空裡，這個角度在 32.6 到 35.1 度之間。

論文也拿季節當旁證。梵谷 1889 年 9 月 20 日寫給西奧的第 805 封信，把《星夜》（他在信裡稱為「夜景」）和〈橄欖樹〉〈月出〉歸成一組，形容這幾幅「在構圖安排上都是誇張的，線條扭曲得像古老的木刻版畫」，又說畫橄欖樹時想抓住「在熱氣中看得到綠色甲蟲和蟬飛舞的時刻」。團隊查了亞維農（Avignon）氣象站，1889 年 6 月 16 至 19 日最高溫 26.8 到 29.0 度，7 月 4 至 18 日則連續 15 天在 30 到 34 度之間，比較接近信裡寫的盛夏。

窗外那顆晨星

金星是《星夜》裡最早被認定「真的存在」的天體。1889 年 5 月 31 日到 6 月 6 日之間，梵谷在第 777 封信裡寫：「今天早上，日出前很久，我從窗戶看著田野，只有晨星，看起來非常大。」（Ce matin j'ai vu la campagne de ma fenêtre longtemps avant le lever du soleil avec rien que l'étoile du matin laquelle paraissait très grande.）

論文從這句話反推：那幾天金星升到地平線上 3 度時，航海曙光已經開始，牡羊座較暗的星幾乎看不到，梵谷才會說「只有晨星」。團隊不採用牡羊座說法，這是原因之一。金正賢對《科學人》說，黎明時牡羊座的星相對黯淡，很難讓畫家動念作畫。

梵谷美術館不接受新日期

阿姆斯特丹梵谷美術館沒有參與這項研究，也不接受 1889 年 7 月的說法。館方告訴《衛報》，《星夜》畫在梵谷 1889 年 6 月初收到的一捲畫布上，7 月 2 日他已經把依這幅畫畫成的素描寄給西奧；梵谷在 7 月 22 日前後嚴重發病，之後一個多月都沒辦法作畫。館方發言人說：「梵谷並不在意畫得是否精確，畫中天體的位置不能當作推定年代的可靠依據。」

這兩點，論文都正面回應了。團隊認為 1889 年 7 月 2 日寄出的素描未必是《星夜》那一張，西奧 7 月 16 日回信點名的三張素描都是 6 月寄出的。發病時間，團隊用梵谷 1889 年 8 月 22 日的信、1889 年 9 月初信中「6 個星期」的說法，加上三個氣象站 7 月 27 至 29 日的強風紀錄，推到 7 月下旬。不過論文寫明，當年沒有留下發病當下的病歷，這些只能當作旁證。

德州州立大學物理與天文學榮譽教授唐納．歐森（Donald Olson）也不買單。他對《衛報》說，論文假設的窄視野，和《星夜》裡圓弧山丘與峭壁需要的寬視野互相矛盾。另外他向《科學人》表示，要推翻梵谷 1889 年 6 月 18 日那句「一張新的星空習作」，需要很強的證據。

沒有參與研究的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物理學家荷西．路易斯．阿拉貢（José Luis Aragón）態度比較持平。他告訴美聯社，7 月這個日期是「引人入勝的假設，還稱不上定論」，但「這幅畫並非純粹幻想，梵谷非常仔細地觀察過真實的天空」。

金正賢自己也沒有把話說死。他在《衛報》的報導中承認，梵谷可能把好幾天的天空合在同一張畫裡。論文的限制段落寫得更清楚：研究不判定這幅畫何時起筆、之後有沒有修改，1889 年 7 月 22 日是相鄰幾個夜晚裡最吻合的那一個。

天文學家查過的其他梵谷夜景

替梵谷的畫推算日期，歐森本人就是老手。2003 年 7 月號《天空與望遠鏡》（Sky & Telescope），他和同事算出〈月出〉畫的是 1889 年 7 月 13 日晚上 9 點 08 分（當地平太陽時）升起的月亮。他們到聖雷米找到畫中的山崖，最後一個線索是麥田的顏色：5 月的小麥還綠著，7 月才會轉黃。這幅畫現藏荷蘭庫勒慕勒美術館（Kröller-Müller Museum）。

更早在 2001 年 4 月號，歐森與道舍爾（Russell Doescher）指出〈夜晚的白屋〉（White House at Night）天上那顆亮星是金星，並根據當地氣象紀錄，推定是 1890 年 6 月 16 日傍晚，那是當月中旬唯一的晴天。這幅畫完成於巴黎北邊的奧維，離梵谷過世只剩六週，我們在〈梵谷到奧維第 4 天畫的栗樹，估價新台幣 58 億元〉寫過他在那裡的最後兩個月。

這次的韓國論文，也先拿梵谷 1888 年在亞爾畫的兩幅夜景檢驗方法。〈隆河上的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ône）畫的是北斗七星，團隊推定約畫於 1888 年 9 月 26 至 28 日，七顆星的形狀吻合度被當作比對基準。

〈夜間露天咖啡座〉（Café Terrace at Night）的星星，博伊姆當年認作寶瓶座。論文則對上夏季大三角的織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再加上天鵝座的兩顆星，並指出寶瓶座太暗、升得太高，根本進不了這幅畫的天空範圍。

畢宿星團每年 7 月下旬的黎明前都在東方天空，金星卻不是每年都剛好在旁邊，月亮每個月只有幾天會經過。1889 年那個早上的排列，現在只能靠軟體回放。團隊把比對用的星點座標和程式碼都放上了 GitHub，想自己重算一遍的人，都可以下載來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