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以物寄情,以畫成詩—鄭君殿

“一個偉大的藝術家,要關注整個人類社會、自然環境及地球的現況和處境。你所關心的事物,會自然而然地呈現在作品裡”

藝術家鄭君殿

以物寄情,以畫成詩—鄭君殿  

文|黃靖容

在紛擾匆促的現代,人們囿於庸碌的生活,所有的急切使人錯過美好的事物。現代人錯過的,碰巧是鄭君殿相遇的;他像是寧靜的空氣,緩緩在自然中竄流,透過陽光與花草的洗禮,回到日常中,成為生活空間的清新與生命力。

在創作初期,鄭君殿便傾心於自然,透過速寫展現花木景觀。他認為藝術不僅有創作經驗,還有生活經驗、對藝術史的理解與判斷,以及對審美的閱讀經驗。這些都是創作者的養分,加上懷抱的理想,才能走在藝術的路上。點、線、面如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所言,是繪畫中重要的三大要素;19世紀末到20世紀,印象派(impressionism)的塞尚(Paul Cézanne)曾應用「幾何塊面」,描繪聖維克多山(Mont Saine-Victoire)等自然風景,將光線與色塊交織出猶如三稜鏡的視覺特性;而點描派(Pointillism)的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運用「點」在物體的輪廓中漸層變化,進而影響畫面距離與光影。鄭君殿在1990年代中期後,開始以「線」在畫布上交疊,利用線條疏密的調性在一幅幅風景畫、靜物畫、肖像畫勾勒,交織出理性的真實與感性的細膩。

「攝影」是鄭君殿創作的過程,透過身體力行取材,捕捉自然的一花一世界。1970年代美國興起了照相寫實主義(Photographic Realism),繪畫趨向超寫實風格,依稀照片成像一般真實,題材多取自取街景、商業等,顯現都市生活的型態。鄭君殿在臺灣本土的照相寫實脈絡中,他的自然並非如美式風格那般人工化,也並非都市發展的產物。近期他把植物放大,模擬攝影的遠近與焦距,時而柔焦時而對焦,讓自然搬進現代生活。花草超過原比例,無論盛開或枯萎都在猶如溫室的展場呈現永恆與瞬間;作品擺放在空間中看來特別明顯,視神經受壓迫,非但不會不自在,反而心曠神怡,彷彿呼吸到自然山林的乾淨氣息。

鄭君殿關心自然、關心生活、關心藝術、關心歷史。繪畫像是他的一頁詩篇,線條與顏料是修辭,微觀與攝影是既寫實又寫意的寄情因子,畫布則是移情於現實生活空間的媒介,可謂以物寄情,以畫成詩。

鄭君殿,葉子180226,2018,油彩/畫布,100 x 100 cm

鄭君殿專訪

採訪、文字|  吳甯訢

早熟且敏感的心。

我在金門成長,直到大學才來到台灣(那時候還沒有金門大學)。從小就喜歡畫畫,腦袋裡也總是天馬行空地想著事情。小時候的金門是戰地,除了有區域進出的管制之外,譬如海邊有地雷不能去,再來就是每個單號的晚上,大概晚上七點左右,會有宣傳彈從大陸那邊打過來,持續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那時候我們只要聽聲音,就可以判斷這宣傳彈離自己的距離有多遠,如果覺得近,我們就得躲到防空洞裡。

那段時光裡,我有一個秘密基地,在離家不遠處,湖和海之間的一個涵洞。我總是跑進那裡作白日夢,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譬如生命的意義,我從哪裡來,該往哪裡去之類的問題。現在回想起,我的心思確實是比較早熟且敏感的。在金門成長的階段裡,若是鄰居長輩或親戚過世,我心裡會有很大的感受,除了情感上的波動,住在閩南式的屋子裡,每天看著客廳擺放的佛像、神祖牌,也會思考著去世的親人會不會回來?逝去的生命會轉化為什麼樣的存在?但說也有趣和奇怪的是,長大之的我變得很理性,不相信鬼神。

在金門,雖然是戰地前線,簡單的生活、安靜的成長過程,讓我有更多時間與自己對話、思考未來。思索生命,是藝術家一輩子的課題。

鄭君殿,花170617,2017-2018,油彩/畫布,112 x 145.5 cm

抽象畫時期

對任何人而言,思索生命的課題,是沈重的。這方面我承認我比較早熟的,所以早期畫抽象畫,朋友看到那些的畫面,都說我的身體裡好像住著一個老靈魂。會選擇抽象綜合很多的原因,一方面是企圖與在學院所學的藝術史進行一種對話或辯證。另一方面那時候的我,比較喜歡表達強烈情感的作品,覺得抽象較能掌握及表達我想要述說的事情。再來,我們這一輩的藝術家,做抽象多少受到東方五月抽象的薰陶(因為他們部分同時也是學院裡的老師),畫家生活在那個環境裡,自然受到影響。

尋找一種異質文化的沖撃。1996-1998旅居法國。

不同的文化,對我來說是有吸引力的。雖然我是一個沈默的人,成長在封閉的金門島,但從未限制我想去探索外面世界的想法,反而對任何新事物都很好奇。所以我的眼睛一直在看,腦袋也一直在轉。我發現我的小孩也有同樣的特質。個性內斂,但是是行動派,說再多不如起身去做。

我在1990年當完兵,並且在龍門畫廊辦了個展,當時迴響反應不錯,然而抽象畫了幾年後,會碰到瓶頸,尋求突破是我那時候的課題。我第一次去歐洲,是1993年,第二次是1995年,去旅遊、看威尼斯雙年展。1996年我決定去法國創作和生活。選擇巴黎,除了我認為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城市之外,也因為有看不完的展覽,美術館和博物館。

其實去到一個陌生之地生活與創作,是需要勇氣的。但是我認為藝術家一定要不定時地改變環境,才會得到更多的滋養和創作的靈感。因為在同一個地方會疲倦,會有慣性,久了沒有新的刺激,不是一件好事情。

色線系列的作品,可以說是在法國時期開始的。剛開始用自動鉛筆,線條很細,很便利,滿足繪畫的慾望。再來是使用水性的色鉛筆,除了顏色選擇多,加點水暈染擴散的效果也很符合我想要的。不久之後便開始使用油畫來處理色線。

鄭君殿,速寫本-2,1996,鉛筆/紙,31 x 43 cm
鄭君殿,紐約,2001,色鉛筆/紙,21 x 30 cm

關於色線畫。

若要說色線畫的產生,雖說我學習過中國傳統山水畫,也受西洋美術薰陶,從色線畫開始,我逐漸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與樣貌。我只是不斷把這個形式往前推衍,讓它更達到極緻!

我同時進行色線畫和具象畫的創作,而兩者若要說有什麼不同,色線畫,在這麼多線條裡面,讓卻看的人看不到線條。具象繪畫,剛好反過來,在一張沒有線條的畫裡,觀者會想在其中找到線條。常常一張畫,我畫到一個階段,就會停下來檢視,看看有哪一條線太突出,無法融入整體。整張畫直到完成為止,就是持續不斷地創作丶停筆丶檢視丶調整。

鄭君殿,阿爾卡雄170929,2017-2018,油彩/畫布,240 x 330 cm

因此,這樣的繪畫風格與方式,需要大量的時間、精神與體力,整個過程很漫長。幾十年來,我每天規律地進工作室,面對畫布,與畫面搏鬥,專注集中精神地處理畫面至少五個小時以上,這是高強度、高專注力的活動,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得到,是種對身體、意志力的考驗及鍛練。另外,色線畫有一些工作環境狀況的限制,譬如要有對的自然光,太亮不行,太暗也不行,陰天則要看是什麼樣的陰天。畫室的大小也有衍生性的影響。

鄭君殿工作室

以何物入畫?取材的標準。

必須要有特殊性,跟生活有連結,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有所啟發性的。因此不是我想畫什麼就畫什麼。選擇的題材,給觀者的感受是直接反映當時的精神狀態,我與社會的關係,我為什麼不再繼續畫抽象畫,因為它跟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關係。這讓我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我習慣在休假期間蒐集繪畫題材,方式主要透過攝影。精神放鬆時,對事物的敏銳性比較高。素材就這樣慢慢累積,慢慢建構起來。

我畫人像,雖然都是不同人物,但我太太說看起來都像是我的自畫像。其實繪畫就是我個人精神層面的反應,呼應前面說過的,入畫之物必須要有特殊性,與我的生活有連結、與我生活的環境、當代世界有關係。

鄭君殿,男孩與蛇160825,2016-2018,油彩/畫布,105 x 70.5 cm

但也因為這樣,我所畫的很多都是生活日常的不起眼之物。有一張《窗簾》,我太太很好奇我到底從平凡的窗簾裡看到什麼?為什麼選擇這些日常之物入畫?我認為藝術家必須具備的能力,不是化腐朽為神奇,而是從生活中最平凡最沒有價值不起眼的地方,發覺它的意義。

鄭君殿,窗簾 III,2012-2015,油彩/畫布,200 x 200 cm

每日課題,淬煉畫裡的詩。

詩,文字的濃縮,一句話或是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就有強大的力量,我認為在處理繪畫的時候,應該像排列組合詩句那樣,將文字裡的贅詞拿掉,用最簡單的組合達到最大的力量,我非常喜歡詩。

“…當筆畫出地平線,你被東方之鑼驚醒,回聲中開放的是,時間的玫瑰,鏡中永遠是此刻,此刻通向重生之門,那門開向大海,時間的玫瑰。“ – – -《時間的玫瑰》詩人北島

永遠是現在,這個現在,通往重生之門。我畫裡那朵正在枯萎的玫瑰,它看似枯萎,走向死亡,換個角度思考它的,正通往重生的過程。

鄭君殿,花170918,2017-2018,油彩、彩色鉛筆/畫布,127 x 99 cm

我時常在反問自己,要藉由那個我畫的形象表達什麼,而這表達是否經過淬煉而達到最大的力量。從選擇畫的對象物,思考如何製造繪畫的空間,日復一日不斷重複,到最後想都不用再想就可以做到。這是能力的訓練和培養,同樣的事情做了三十年,停下來一個禮拜,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其實,每天進工作室,不用苛求今天完成多少進度,創作對我來説是平常且愉快的事情。

鄭君殿,海邊,2018,油彩/畫布,200 x 228 cm

畫幅與同樣畫面之畫。

我畫的對象物有部份它們在現實生活中是微小的。將原本微小的對象物,畫成大尺幅的畫面,會造成一種反差,而這種反差與壓迫感一開始其實是一種焦慮,它最終究竟呈現出什麼樣的結果。

另外,同樣一個對象物,有時候我畫兩次。一方面是在挑戰自己對色彩和空間關係的探討,也可能就是意猶未盡,我想再畫一張。簡單說,有點像是吃一顆蘋果,一顆不夠吃第二顆。但兩個畫面的呈現,其實是非常有意思的。因為看起來一樣,但仔細看細節完全不同,兩個不同的空間,不同的宇宙。誰說只能掛一張呢?掛兩張”雙胞胎畫“,在視覺上是完全不一樣的衝擊與感受。

鄭君殿,玫瑰170205,2017-2018,油彩、炭筆/畫布,100 x 100 cm
鄭君殿,玫瑰170217,2017-2018,油彩、炭筆/畫布,100 x 100 cm

第一屆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個展<陌生的花園>

這次台北當代的展覽,展出作品是自2016年到2018年創作的二十五件色線畫、具象畫和素描的新作。展名,<陌生的花園>的發想是因為我這幾年的創作有許多放大的植物花草,巨大的尺幅讓觀者產生視覺上的錯亂,好像來到一個陌生的花園。希望觀者可以透過這些作品,重新認識這些生活中尋常可見因而視而不見的景物和我所要表達的生生不息的意象。

鄭君殿,紫色的風景171120,2017-2018,油彩、壓克力/畫布,200 x 240 cm

後記:鄭君殿本人話不多,談到自己的藝術創作更是常常陷入思考,似乎找不到適當的字眼來説明白。然而他的作品卻能喚起視覺世界的奇妙感受,他帶有詩意的畫面裡同時透露著“這不只是一件繪畫”和“這是一件很純粹的繪畫”兩反義的存在,及隱而不見的生命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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