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生活世界──2018年台北雙年展

第十一屆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於2018年11月17日於北美館開幕,展期至2019年3月10日。本屆台北雙年展由吳瑪悧及范切斯科・馬納克達(Francesco Manacorda)共同策劃,從「維生系統」概念出發,討論何為「生存所需」。換言之,本屆雙年展將是一個學習和探索環境為何如此,而萬物將如何繼續營生的過程。在這個巨大的命題中,策展人嘗試以政治、社會、生態等不同角度切入,並於標題「後自然」下,再分「後人類」、「後殖民」與「後博物館」三個層次[1],以同心圓方式展開討論。

本屆台北雙年展以反思生活世界為題,由此可知,其所欲處理的議題必是繁多而複雜的。在上述三個層次下,策展人試圖挑戰的觀念,從生態殖民、人類中心主義、農業工業化、原住民文化永續發展,到近幾年藝術界所關注的「何為藝術」皆囊括在內。此強大的企圖心也反映在此次展覽規模上,本屆台北雙年展展場自第一、二層樓至地下一樓,展出作品比往年較多,參展團題擴及科學家、建築師、社運團體、小說家、紀錄片導演等,模糊了既定印象中「藝術家/非藝術家」二分法。此外,為期四個月的展期間,更策劃多場工作坊、座談、戶外導覽活動,與不同作品搭配,讓展覽效果不囿於展期間短促的參觀,而是能以生態系統的方式,在大眾生活中持續轉化、滲透。

[1]「後人類」用以表述人機合一的生存方式及生活型態;「後殖民」為殖民帝國歷史在當今環境生態中的影響;「後博物館」則直指當今博物館角色的變動,從物件收藏者、展示者,轉向文化前瞻者及議題帶領者。—賴韋廷(2018)〈專訪/2018台北雙年展:沒有人是局外人 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聯合新聞網,https://udn.com/news/story/7232/3517804

非人類博物館,Laura GUSTAFSSON & Terike HAAPOJA,2016

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

北美館大廳,一棵倒掛在空中的枯樹,夾在兩面巨大鏡面之間,來往的群眾在此佇足,好奇地向上向下張望,有人直接脫鞋踩上鏡面。來回反射間,腳下是一座無底深淵,枯樹聳立其中,讓人有種如履薄冰的感受。

這是第十一屆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的第一件作品──「顛倒的樹」(2018),由亨利克.赫肯森(Henrik HÅKANSSON)創作,也是本屆雙年展點題之作。倒掛的枯樹原來並非枯樹,只是限重六百公斤的鏡面,在掛上樹體後便無法乘載該樹所需的足量土壤,因此隨著展期推進,樹體也逐漸邁向死亡。這棵將就之木,是人工自然中樹木生命的縮影,反映了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及樹木在這段關係中所受剝削。

顛倒的樹,Henrik HÅKANSSON,2018

藝術與藝術家

本屆台北雙年展參展團隊,社運團體數量超過三分之一,建築師、科學家不在少數,其中更有以基金會名義參展者。「綜觀蘇格蘭的深層國富」便是一例。由生態藝術界先鋒哈里森夫婦(Helen Mayer Harrison & Newton Harrison)所成立的「不可抗力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the Force Majeure),集結藝術家、科學家、工程師等相異領域人士,為各國提供生態調節方案。

「綜觀蘇格蘭的深層國富」針對蘇格蘭五大資源:森林、水體、大氣、表土、共有心志,思考該如何在有限人力、物力下,達到生態與國家發展的共榮。該中心將據此提出完整計畫,並於今年年底提交蘇格蘭國會。

綜觀蘇格蘭的深層國富,Helen Mayer HARRISON & Newton HARRISON,2018

堪稱本屆雙年展最吸睛作品「世界處理器」(2018),也是由藝術家與科學家的共同創作。「世界處理器」由數十顆等比縮小地球儀組成,色彩斑斕的地球儀在黑盒子展間中各自發光,引得觀眾們紛紛拿起相機狂拍。擁有絢麗視覺效果的「世界處理器」,實是自1988年發展至今的創作計畫,藝術家將不同時點、主題各異的科學數據呈現在地球儀上,是為當時圖像新聞學及資訊視覺化趨勢先鋒。 此次展出主題擴及新聞自由程度、直播衛星行徑軌跡、各國產婦死亡率、難民潮流向等,有些地球儀主題詼諧,如全球最愛吞雲吐霧的國家、葡萄酒消耗量最大國家。而入口處名為「一個臺灣政策」的紅色地球儀,則以毫無爭議的「一臺政策」對照充滿爭議的「一中政策」,在台海政經策略幽上一默。觀眾可以手機掃描地球儀旁邊所附QR CODE,便能直接看到該顆地球所欲陳述主題及其內涵。

世界處理器,Ingo GÜNTHER,1988

同樣位於一樓展場的作品「種子之旅」(2018)則呈現了「未來農夫」團隊的一趟旅程。「未來農夫」由麵包師傅、藝術家、建築師、科學家等人組成,於2016年自挪威奧斯陸(Norway, Oslo)啟程,繞行大西洋,最終抵達土耳其伊斯坦堡(Turkey, Istanbul)。為期一年的航程中,該團隊四處蒐羅珍稀種子,一共蒐集到59種新種子。

據調查,人類現今食物組成的75%由5種動物、12種植物占去。農業工業化不僅帶來高產量的作物,也讓產能低的作物被淘汰,帶來物種單一化。隨著工業化進程腳步加速,食物同質性漸高,新生物種漸次消失。「未來農夫」將航程中所蒐集種子置入展箱,作為一種儀式。而這並非旅程的終點,該團隊以基金會形式營運,與此同時,他們正積極以所獲成果向政府提出建言。

帝國主義與戰亂

位於二樓展場的「野生近緣種」(2018),與「種子之旅」遙相對應,雙雙著眼於種子在當代生態中的重要位置。與其不同的是,「野生近緣種」所面對的不僅是種子消失危機,更是殖民與戰亂對生態的破壞。片長66分鐘的影片中,敘利亞種子銀行因戰亂被迫搬遷,逃往黎巴嫩。而庫藏種子也在戰亂中佚失,館方迫不得已,只能向挪威群島的種子銀行借運種子,送至黎巴嫩新館收藏。對多數台灣民眾而言,種子銀行相對陌生,但卻是相當急切且須成立的機構,此件作品在呈現種子銀行運營模式的同時,紀錄了天災人禍造成的生態變遷。

野生近緣種,Jumana MANNA,2018

馬來西亞藝術家區秀詒的作品「椰林、檳城艷與情報員的生死戀情:一次放送計畫」(2018),是為藝術家今年在國家戲劇院展出作品「南洋情報交換所」(2018)後篇。以情報員的愛情故事包裝,實則討論生態移民議題。該作以劇場形式呈現,牆上繪製的台灣博覽會分場圖,其中設有各式會館及馬場。「馬場」的出現,指向日本政府將台灣作為南進根據地,讓原生於溫帶的馬匹帶來台灣接受氣候訓練,好帶到南方使用的意圖。

椰林、檳城艷與情報員的生死戀情:一次放送計畫,區秀詒,2018

帝國主義擴張所招致的生態移民現象,同時出現在隔壁展間的作品「橡膠人」(2014)中。柬埔寨藝術家柯艾桑南(Khvay Samnang),以三頻道錄像呈現其不斷以橡膠液淋在身上的過程。雖同為熱帶國家,橡膠卻非柬埔寨原生作物,而是在法國殖民時刻意移植的經濟作物。為種植橡膠,柬埔寨原有森林地被砍伐殆盡,遍佈的橡膠林不僅破壞生物多樣性,更嚴重影響當地原住民生活。柯艾桑南將橡膠淋在身上,以揭示橡膠無法自行移動,只有人能夠帶其移動的現實。

橡膠人,Khvay Samnung,2014

人類中心主義

在以人為中心的當代社會中,人類往往自恃只有自己擁有足夠能力與智慧溝通。「菌絲網絡社會」(2018)著眼於靈芝菌絲的溝通效度,點出人類中心主義的悖謬之處。由多個圓球組成,彷彿生物體構造的「菌絲網絡社會」,將靈芝體置於透明壓克力球中,任靈芝菌絲生長,並利用其成長時發散的靜電力,透過特製感應器及接收器傳遞,將其轉換為聲響播出。透過聲響轉化及視覺化呈現,將菌絲間的溝通轉換為人類可以理解的形式。

菌絲網絡社會,Franz XAVER、Taro、Martin HOWSE、鄭淑麗、global network nodes,2018

而人類中心主義的前提,必為釐清何為「人類」。「非人類博物館」(2016)是一部長達一小時,以12議題探討「人類」界線及「非人」族群生存歷史的錄像裝置。綜觀人類歷史,佔據中心位置的「人類」,透過區別人群與物種、化約我族與他者,將「人類」定義以外的個體視為「非人」及「類人」,並以此合理化奴隸制度、種族滅絕等歧視性對待。裝置由數面大屏幕所組成,所呈現資訊涵蓋2500年前至今所累積的文字資料、百科全書條目、圖像及聲音,涉及議題包括波蘭奧斯維斯集中營、芬蘭極右派的優生學主張、盧安達種族屠殺等。

非人類博物館,Laura GUSTASSON & Terike HAAPOJA,2016

生態踏查

雖有不少作品以批判角度審視人類發展史,本屆雙年展也有許多踏查過往、當今生態環境的作品,自1933年書寫至2004年方止的「陸季盈日記」便是其一。身兼農夫及農業指導員的陸季盈,其連續書寫71年的日記,是本屆雙年展歷時最長的作品。即使在戰後,所用語言被迫轉換,陸季盈也未曾停止書寫,日記中鉅細彌遺記下作物生長狀況及灌溉、施肥等農務施作細節,及其生存年代所見證的種種改變,包括日本政府在台施行的農策推廣及社會化施行政策。陸季盈日記猶如一部庶民野史,在官方口徑之外,另闢一處蹊徑,而其對農作所進行的詳盡記載,也使其成為往後研究者考據時的珍貴史料。

陸季盈日記,陸季盈,1933-2004

由台中市政府委託,去年甫獲金馬獎的導演黃信堯製作的短片「印樣白冷圳」(2018),則是以台中白冷圳為題,描繪圳中流水形貌。日治時期,為種植蔗糖,日本政府自大甲溪引水17公里,將水源引至新社。這條縱長蜿蜒、高低起伏不止的水道,即是白冷圳。為加強引流效度,圳道間鋪設大量鋼管,至今仍然堪用,僅有部分區段在921地震時遭損。全片沒有對白,卻有著震耳欲聾的水聲。黃信堯結合紀錄片導演的長才,及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2017)的特色短詩。本片畫面由多個長鏡頭組成,遠眺白冷圳,其間夾雜數則詩文,雖未配上旁白,畫面構成與文字仍道出黃信堯對白冷圳的印象。

張碩尹創作的「溪山清遠」(2018)以台北空氣為題。「溪山清遠」原是宋代畫家夏圭作品,該作以描繪空氣聞名。張碩尹借名經典,以同名不同代的概念,擬古觀今,描繪台北的空氣。該作由收集台北三處(台北橋、北美館、貓空)的空氣開啟,再將空氣中的懸浮微粒製成墨水裝罐,以銀罐羅列於展場。並於展期間舉辦工作坊,邀請氣喘病患者參與,與藝術治療老師一同以此墨作畫。

溪山清遠,張碩尹,2018

而長年致力於搜羅台灣聲景的范欽慧,也在本屆雙年展中呈現新作「圓山附近:傾聽基隆河畔的寂靜與喧囂」(2018)。該作是范欽慧2016年造訪北美館時,看見前輩畫家郭雪湖作品「圓山附近」(1928),擬想當年圓山聲景而作。之所以為擬想,是因當時范欽慧登上郭雪湖所繪劍潭山,想實地採集聲音,卻發現那些曾應存在的聲音,如今早不復在,因此將其所想像中1920年代的圓山聲景錄製下來。展間中懸吊三副頭罩式耳機,從耳機前方半掩的窗口眺望出去,便能看到鄰近的圓山山景。展期間,范欽慧更規劃了圓山步道導聆,邀請大眾一同走進山裡,理解時代遞嬗中,空間的細緻變遷。

圓山附近:傾聽基隆河畔的寂靜與喧囂,范欽慧,2018
圓山附近,郭雪湖,1928

本屆雙年展中,另有一個「展中展」──由淡江建築系教授張懷文及「MAS微建築」呈現的「微建築雙年展」(2014-2018)。座落於二樓展場尾端,彷彿勞作教室般,一座座微建築模型站在木桌上,其中其實已有付諸實行者。而「雙年展」展場外,便是張懷文為北美館設計的微建築作品「北美雲」(2018)。

「北美雲」是一個為搜集建築生態數據所做裝置,由白色曲線鋼架及風帆造型網眼構成。鋼架及網眼上的搜集器會與北美館屋頂的微型氣象站互動,依據空氣品質指標呈現不同色彩,空氣品質低時將呈現紫紅色,品質好時則出現綠色,而其上的雨水蒐集器,則會在天氣悶熱時噴灑雨水。「北美雲」與「微建築雙年展」,一同體現當今建築與環境共生的必要性。而該作也將在雙年展結束後繼續運作,目前預計將使用兩年,之後將配合美術館擴建計畫,屆時所蒐集數據將作為擴建時建築師參考。

北美雲,張懷文,2018

生活世界:政治、社會、生態

策展人吳瑪悧曾在專訪[2]中提及,藝術是文化行動的媒介,藝術家在覺察生存問題後,所要面對的是如何在藝術裡找到解法,開展出不同認知。而美術館早已不再是單純的物件保存者、展示者,而須設法在館外與群眾發生關係。是以本屆雙年展比以往更力求各界觀眾參與,並配合作品舉辦為數眾多的工作坊。除了數量更多,策展人對工作坊的重視程度也更勝以往,廣邀群眾參與的工作坊,在本屆雙年展中並非展覽周邊,而是作品的實際內容與主體 [3]

本文節選的最後一件作品,對應著當前台灣原住民族的生活世界,是由原轉小教室團隊呈現的「凱道運動場」(2018)。該作是2016年年底「原住民土地劃設辦法」提出後,社運團體前往凱道示威請願,至今已達600餘天的一項紀錄。該辦法為原住民長年訴請保存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劃設需求的部分成果。原佔地180萬公頃的原民傳統領域,在未被法律保障情況下,多年來已有100萬公頃被國有及私有團體所用。為延續原住民族文化傳承,社運團體長期以來向政府請願,並於前年年底成功催生此部辦法。

然而,該辦法明言,將不追溯已被納爲私有地的100萬公頃土地,往後若有團體欲在其餘土地範圍內興設建物,須經由原民團體同意。該辦法發布後,原民團體以傳統領域破洞、放棄追究土地流失的不義過程等將招致的負面影響為由,前往凱道示威。此次展出裝置作品,以示威時所用帳篷、由原民織品編織紮成的百合花等材料構成。

在雙年展進行的當下,陳抗團體仍然繼續示威。放置在美術館方盒裡的抗議物件,滿載抗議標語及運動過程中所遺留傷痕,彷彿無聲喧嘩,與二二八公園的社運團體彼此呼應。

[2] 黃靖容(2018),〈綜觀「維生系統」-吳瑪悧創作經驗與2018台北雙年展〉,ArtTaiwan,https://www.arttaiwan.com/interview06/

[3] 張玉音(2018),〈2018台北雙年展內容首公開:美術館如何作為一個生態系統的引擎〉,典藏藝術網,http://artouch.com/artouch2/content.aspx?aid=2018062717690&catid=01

凱道運動場,原轉小教室,2018

展覽採訪、文字整理|李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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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

2018.11.17-2019.3.10
台北市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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