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不是金屬,是雲母:星宇與空山基的兩架飛機
兩架 A350-1000,一架金、一架銀。碳纖維機身、防雷結構、塗裝重量三道限制擋在前面,真正的金屬鏡面在這種飛機上做不出來。最後把問題解開的,是一種被磨成薄片的礦物。
8 月 16 日上午九點四十三分,一架通體金色的空中巴士 A350-1000 降落桃園機場。機身編號 B-58554,星宇航空替它取名「空山金」,法國時間 14 日才完成交機。停機坪的另一頭,是七月就投入營運的「空山銀」B-58553。
兩架並排的畫面在台灣民航史上很少見。8 月 20 日「空山金」首航東京成田,星宇安排兩架藝術機在成田的停機坪並肩亮相,讓空山基本人到場。
一、真正的聯名,像在戰場上一起作戰
這句話是空山基(Hajime Sorayama)自己說的。他認為不是每一次掛名都配得上聯名這兩個字,要到雙方變成緊密合作的命運共同體,才算數。
這個計畫的起點,是星宇航空董事長張國煒親自飛去東京,走進他的工作室。兩人語言不通,靠的是同一種理念:做別人沒做過的事。
談定之前,兩人相約去成田機場看飛機起降。就在那裡,張國煒決定不做圖案、不做角色、不做任何具象的東西,整架飛機只留金與銀。空山基半世紀以上的創作就繞著這兩個色澤打轉,把它們放大到七十幾公尺,就是最直接的致敬。
他的投入可以從兩件事看出來。一是他把姓氏交了出去,AIR 加上 SORAYAMA 變成 AIRSORAYAMA。商業合作裡藝術家通常只出圖不出名,冠名等於把信譽綁在這架飛機上。二是聯名標誌與核心視覺都由他親手畫,在 AI 生圖已成業界日常的今天,這批圖是手繪的。
星宇說,空山基一直想做出世界上最大的藝術品。這念頭有出處:大約一九九〇年代中期,他在羅浮宮看見大衛的《拿破崙加冕圖》,那張畫寬九點七九公尺。A350-1000 從機鼻到機尾接近七十四公尺,是他這輩子拿到過最大的一塊畫布。
機腹被畫成他的經典作品機械鯊魚 SORAYAMA Shark。那是乘客永遠看不到的部位,只有地面上抬頭的人看得見,他把最有攻擊性的線條放在那裡。
整套計畫從發想到第一架交機,歷時三年。三年裡最難的部分,一直卡在同一個字:色。
二、這個顏色為什麼做不出來
飛機幾乎都是白的,理由是錢
一架廣體客機的塗裝重量大約在兩百七十二到五百四十四公斤之間,每一趟飛行都要跟著上天,燒的是油。白色顏料最輕,反射陽光,能讓停在地面的客艙和油箱涼一點,機身出現裂縫時最容易被地勤看出來,轉手賣給下一家航空公司時重塗成本也最低。
白色不是設計品味,是一整套經濟計算的結果。任何特殊塗裝都要先過這一關。
鏡面機身曾經存在,但它死於材料改變
真正的鏡面機身不是幻想。美國航空從 1968 年用到 2013 年的那套塗裝,由義大利設計師馬西莫·維涅里(Massimo Vignelli)在 1967 年定案,做法是機身根本不上漆,直接把裸露的鋁皮拋光。陽光下那真的是一面鏡子。
2013 年美國航空換掉這套塗裝時,沒辦法把鏡面延續下去,只能改用銀色漆去模仿。原因不是審美改變,是材料改變了:新一代客機的外皮已經不再是鋁。
物理上:碳纖維不導電,所以漆底下藏著一張銅網
A350 的機體結構有 53% 是碳纖維複合材料,機身外皮、機翼、尾翼都在其中。碳纖維比鋁輕、比鋁耐疲勞,但它有一個鋁沒有的問題:導電性差得多。
金屬機身被雷打中時,電流會沿著機殼表面流過去再放掉,機艙裡的人不會有事。碳纖維做不到,所以 A350 的機身嵌進了一層金屬網,銅或鋁的網,夾在複合材料與漆之間,專門替雷電導路。
要讓飛機在雷雨中安全,那層網必須在漆的下面。而漆貼在金屬網上,比貼在鋁皮上難黏得多。
法規上:那層網出過事,代價非常高
這不是理論上的顧慮。2021 到 2022 年,卡達航空因為 A350 表面塗層劣化、底下的銅網外露,停飛了二十一架飛機,向空中巴士求償六億一千八百萬美元,兩造在倫敦對簿公堂,打到 2023 年 2 月才和解。空中巴士後來調整銅箔設計,讓防雷層能與碳纖維外皮和底漆一起伸縮。
條件疊起來,空山基要的東西就成了死題。機身不能是金屬表面,防雷層必須壓在漆底下,塗料還得撐住高空紫外線與劇烈溫差,而且愈輕愈好。
等於要在一個時速九百公里、會被雷打中的物體表面,做出一面鏡子。
最後他們怎麼做的:把礦物磨成片,讓它們自己排隊
答案不在機體,在塗料。星宇找上空中巴士,以及德國漢堡的航空塗料廠 MANKIEWICZ 一起研發了數月。傳統的純色噴漆被放棄,改用高濃度的特殊雲母顏料,配上多層塗佈工法。
雲母是天然礦物,可以剝成極薄的片,本身帶珍珠般的光澤。薄片懸浮在漆裡,各自朝不同角度把光線彈回去,於是看起來不像一片平的顏色,而像有厚度、會隨視角流動的金屬。它終究不是金屬,是一群排好隊的礦物片,用秩序模仿金屬的行為。
機身色調前後校對了十幾次,空山基才點頭。那不是設計師改稿,是工程端一次次去逼近一個藝術家眼睛裡的標準。
兩架飛機最後定案為一架以銀為主軸金為輔,一架金為主軸銀為輔。聯名標誌落在機身、機腹、翼尖與機頂,翼尖另做金屬漸層。
三、畫這兩架飛機的人:空山基
星宇找的,是一個已經畫了將近五十年金屬的人。
他 1947 年生於愛媛縣今治市,大學先讀英國文學和古希臘文,二年級創辦校刊《Pink Journal》招來不少批評,1967 年索性轉往東京的中央美術學園。1968 年畢業,二十一歲進廣告公司,1972 年成為自由插畫家。
第一個機器人,來自一筆談不攏的版權費
他畫第一個機器人是 1978 年,理由很世俗。一位設計師朋友要替三得利做海報提案,原本想用《星際大戰》裡的 C-3PO,但時間太趕,版權費也談不攏,回頭問他能不能自己想一個出來。
那張為了省版權費而畫的替代方案,後來變成他往後將近五十年的全部題材。
1983 年他出版《Sexy Robot》,把女體與機械結構焊在一起。他用噴槍作畫,壓克力顏料一層一層疊上插畫板,靠明暗把金屬的反光畫出來。畫面裡沒有任何一塊真的金屬,全是顏料。
他替自己的風格取名 superrealism,中文常譯作超寫實,而他給的定義非常技術:那處理的是一個技術問題,人究竟可以多接近他的對象。這句話不談情感,只談距離。他的作品在《閣樓》雜誌連載多年。
從情色插畫走進工業設計
1999 年,他替 Sony 設計初代機器狗 AIBO ERS-110,拿下日本最高等級的設計獎項,作品進了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與史密森尼學會的永久典藏。2025 年 MoMA 的《Pirouette: Turning Points in Design》展,AIBO 仍在名單上。
2015 年的電影《人造意識》被指出帶著他的影子。2019 年他與 Dior 男裝藝術總監 Kim Jones 合作,在東京秀場立起一座十一公尺高的機械人雕塑。2023 年日本鈴鹿大獎賽,漢米爾頓(Lewis Hamilton)戴上一頂他設計的鏡面頭盔,面罩會發光。
這座雕塑所屬的展覽今年春天巡迴到東京。3 月 14 日到 5 月 31 日,京橋的 CREATIVE MUSEUM TOKYO 替他辦了生涯最大規模的回顧展《SORAYAMA 光・透明・反射》,繪畫、雕塑、錄像與設計草圖一起展出。展名裡的那三個詞,就是他做了一輩子的事。
四、它們接下來會飛去哪裡
首航之後,「空山金」8 月 26 日會飛一趟曼谷。這些都是期間限定的安排。
要固定搭到,得等 10 月 1 日。依照星宇公布的班表,AIRSORAYAMA 從那天起正式編入航線,由 B-58553 執飛三條:台北往返東京成田的 JX800/JX801,每週一到週日都有;台北往返鳳凰城的 JX025/JX026,每週二、四、六、日;台北往返布拉格的 JX101/JX102,每週二、四、六。星宇同時註明,遇上機務維修或機隊調度可能換成其他塗裝的飛機,不另行通知。
機上的東西也換了一輪,總共十九項:登機證、姓名掛牌、免稅購物袋、頭等艙與商務艙拖鞋、耳機包裝袋、經濟艙與豪華經濟艙過夜包、安全須知卡、餐酒單、餐點錫箔紙與餐具環、濕紙巾、兩種尺寸紙巾、紙杯、杯墊、攪拌棒,連機上米果的包裝都重新設計過。搭這幾班的旅客要到專屬報到櫃檯領 AIRSORAYAMA 登機證。
資料來源:星宇航空 2026.01.27 新聞稿與 STARLUX AIRSORAYAMA 官方專頁、中央社 2026.08.16、Airbus 官方 A350 規格、Reuters、Al Jazeera、Wikipedia、Christie's、MoMA、CREATIVE MUSEUM TOKYO、MANKIEWICZ、designboom。 編按:A350-1000 機身長度採 Airbus 官方規格 73.79 公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