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 · 高美館：完美的日常 — 王大閎自宅家具復刻展

坐這件事，平常沒人會想。回到家往沙發一陷，腰怎麼彎、骨頭怎麼放，身體自己會處理。可是椅子的高度、靠背的角度、扶手離桌面幾公分，這些都是有人替你決定過的。王大閎（1917–2018）一輩子在意的，正是這層被忽略的決定。他留下一句話：「服裝是我們身體的外殼；建築是我們生活的外殼。我們依照自己身體的外型來設計衣服；我們根據自己生活的內容來設計房屋。」高雄市立美術館（KMFA）這檔《完美的日常：王大閎自宅家具復刻展》，談的就是這層外殼如何貼著身體長出來。

提到王大閎，多數人想到的是國父紀念館（1972）。那其實是被官方改過好幾輪的折衷版，金黃琉璃瓦、傳統飛簷，都不是他原本的意思。要看沒被妥協的王大閎，得回到他為自己蓋的房子。他是哈佛設計研究所（GSD）出身，老師是包浩斯首任校長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同門師兄弟裡有貝聿銘（I.M. Pei）。這樣的訓練讓他相信形式要對得起生活的內容。順帶一提，他也寫科幻小說，著有《幻城》，這個人腦袋裡裝的東西比一般建築師雜得多。

三棟自宅，一條想法的弧線

這次展的不是建築本體，是他替三棟自宅親手設計的家具。三棟房子剛好接成一條他思想轉變的線。建國南路自宅（1953）是他來臺第一件作品，直角、金屬、石材，現代主義最純的狀態，連吃飯都有規矩。那張大理石圓桌配的是無靠背的朱紅餐凳，沒得靠，逼你打直腰桿吃飯。這棟房子 2017 年在臺北市立美術館南側異地重建，現在叫「王大閎建築劇場」。

到了虹廬（1964），理性開始鬆動。東方元素回流，太師椅、貝殼茶几、雙面屏風、漆花餐桌進來了，連家具的邊角都從直角轉成圓角。再到弘英別墅（1979），平面是九宮格，餐桌做成八角形，用八卦的懸臂結構撐起來，桌邊以 45 度旋轉收邊。同一個人，從石材的硬，慢慢走到木頭的軟，三十年的轉彎全寫在家具上。

重做家具，其實是重新進入一個人的生活

復刻這件事比想像中棘手。多數家具早就損毀或不知去向，而且沒有圖紙。團隊手上只有老照片、配置圖，加上家屬的回憶，靠 3D 建模反推尺寸，再 1:1 製圖打樣。2019 年開始蒐集資料，2023 年 9 月正式啟動復刻，前後磨了大約六年，動用木工、鐵工、漆藝、織布好幾個工種，還找回當年參與建國南路自宅復原的「國泰家具」老匠師。太師椅的弧背扶手，得用三塊木頭榫接才做得出那道弧。八角餐桌的懸臂八卦結構是另一道難關。屏風上的金線在「金箔太亮、金漆太暗」之間反覆試色，餐凳的紅則在深紅與珊瑚紅之間，跟家屬的記憶來回對照才定案。

策展人徐明松、黃瑋庭講過一句話，我覺得是整檔展的鑰匙：「我們其實不是在重做家具，而是在嘗試重新進入他的生活。」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張凳子的紅要追究到這種地步。對王大閎來說，尺度沒有差不多這回事，他要求「高一吋不行、低一吋也不行」。他偏愛立燈而非頂燈，讓光從下往上柔柔地滲牆，連房間裡光怎麼走都算進去了。高美館這站展出 16 件復刻實體家具，加上建國南路自宅精選的 4 件，一共 20 件，配套還出了專書《挑剔的美：王大閎家具設計經典復刻 24 選》。

看完這些家具走出展場，下次坐下來的時候，或許會多想一秒：自己每天用的那張椅子，是誰替你決定了坐姿，而你是不是從來沒覺得那也算一種生活的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