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 · 她畫的不是復仇,是被聽見 Artemisia Gentileschi

7月8日 · 她畫的不是復仇,是被聽見 Artemisia Gentileschi

by Margot Hsu

藝術 · Art2026.07.08 ·

在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的某個轉角,常有人在一幅畫前停得比別處久。畫面裡兩個女人按住一個男人的頭,刀刃陷進喉嚨,血順著白色床單流成幾道平行的線。很多人第一眼以為是恐怖,看久了才發現自己被吸住的,是那兩雙手腕的力氣。那是阿特米西亞·真蒂萊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的《友第德斬殺荷羅孚尼》(Judith Slaying Holofernes)。畫她的人,1593 年 7 月 8 日生於羅馬。

她父親奧拉齊奧·真蒂萊斯基(Orazio Gentileschi)也是畫家,跟著卡拉瓦喬(Caravaggio)那一派走,光從黑暗裡硬切出來,人物像被探照燈逮個正著。阿特米西亞十五歲就已經在接案工作。1610 年她畫《蘇珊娜與長老》(Susanna and the Elders)時不過十七歲,畫裡那個被兩個老人窺視、身體扭開想躲的裸女,後人總忍不住把它跟她隔年的遭遇放在一起看。

1611 年,父親請來教她透視法的畫家阿戈斯蒂諾·塔西(Agostino Tassi)強暴了她。隔年開庭,審了七個月。過程裡為了確認她證詞是否屬實,法庭用一種繩具夾她的手指上刑。一個靠手吃飯的人,被用她最要緊的工具逼供。庭上她對著塔西說過一句話,被記了下來:「這就是你給我的戒指,這些就是你的承諾。」塔西最後被判流放,刑卻沒真正執行。

我想多數人是先知道這段法庭史,才回頭去看她的畫的。這順序其實有點不公平。因為若只把她讀成一個受害者用畫筆討回公道,那幅斬首畫就被縮小成一則註腳。它真正驚人的地方在技術:友第德的袖子怎麼撐開、血怎麼噴成弧線、兩個女人怎麼合力壓制一個比她們壯的男人,這些是構圖與解剖的硬功夫,不是情緒能代替的。她在烏菲茲那個版本(約 1620 年完成)甚至比她父親、比同代多數男畫家都更敢讓暴力佔滿整個畫面。

她也是第一位獲准進入佛羅倫斯藝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Arti del Disegno)的女性。在那個女人連簽合約、領稿費都要透過丈夫或父親的年代,這個名分意味著她能用自己的名字接歐洲各地的訂單,後來甚至替英王查理一世(Charles I)的宮廷工作。她的《自畫像,繪畫的寓言》(約 1638 年)把自己畫成「繪畫」這門藝術的化身,捲起袖子、握著畫筆前傾,沒有矯飾的優雅,只有正在幹活的人。

過去幾十年,女性主義藝術史把她重新挖出來,展覽一檔接一檔。這當然是好事,但偶爾也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又一次被某種敘事框住,這次是被「先驅」「象徵」這類大字眼框住。或許她要的從來不複雜。法庭記錄裡那個被夾著手指還咬死證詞的年輕女人,和畫布上那個按著刀柄毫不遲疑的友第德,可能想的是同一件事:把話說清楚,把該做的事做完,然後讓人看見是誰的手做的。

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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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來源:Wikipedia,自行改寫整合。圖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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