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9日 · 一個點自由地去散步,走成了二十世紀的線 Paul Klee
1940 年 6 月 29 日,保羅・克利(Paul Klee)在瑞士提契諾州(Ticino)的穆拉爾托(Muralto)過世,距離他六十一歲生日還有半年。他出生於 1879 年伯恩附近的明興布赫塞(Münchenbuchsee),一生的座標始終貼著瑞士與德國的邊界游移。死亡來得緩慢。從 1935 年起,他的身體被硬皮症(scleroderma)一吋一吋收緊,這種自體免疫疾病讓皮膚與結締組織逐漸僵化。手指變得不聽使喚的那幾年,他畫得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多。
很少人記得,克利差一點成了小提琴家。他七歲學琴,十一歲就以特別團員的身分受邀進入伯恩音樂協會(Bern Music Association)演奏。少年時期他卻轉身走向視覺藝術,一部分出於叛逆,一部分是因為他覺得當時的現代音樂失去了意義。1898 年,他進入慕尼黑美術學院(Academy of Fine Arts)。音樂沒有離開他,只是換了形式。日後他談線條與節奏、談畫面的對位與調性,用的全是樂理的語言。一個放棄了琴弓的人,把五線譜畫進了顏色裡。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 1914 年 4 月。他與奧古斯特・馬克(August Macke)、路易・莫里耶(Louis Moilliet)同行,到突尼西亞(Tunisia)做了一趟為期十二天的旅行。北非的光線擊中了他。他在日記裡寫下那句後來被引用無數次的話:「色彩佔據了我。我不再需要去追逐它,我知道它永遠抓住了我。色彩與我合而為一。我是一個畫家。」這趟旅行之前,他主要是個出色的素描與版畫家。之後,顏色成了他的母語。
1921 年 1 月到 1931 年 4 月,克利在包浩斯(Bauhaus)任教,擔任「形式」大師,帶過裝幀、彩繪玻璃與壁畫工作坊。1922 年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加入,兩人重拾舊誼。也是在這段期間,他完成了《塞內西奧》(Senecio,1922)那張像孩童塗鴉、又像精密幾何的圓臉,以及《嘰喳機器》(Twittering Machine,1922)。他的教學講義後來集結成《教學速寫本》(Pedagogical Sketchbook,1925),裡頭那句被全世界設計教育反覆轉述的話,原文其實是:一個點自由而無目標地去散步。後人把它記成「帶一根線條去散步」,更順口,也更接近他畫面的本質。一個點往前推移,就成了線。
納粹上台後,這條線被攔腰斬斷。1933 年他在杜塞道夫學院(Düsseldorf Academy)任教,被一份納粹報紙公開攻擊。蓋世太保搜了他的家,他丟了教職,當年遷回瑞士。光是 1933 這一年,他畫了 482 件作品,像是用產量回應驅逐。1937 年,當局從德國公共收藏裡沒收了他的 102 件作品,其中 17 件被掛進那場惡名昭彰的「墮落藝術」展(Degenerate Art)示眾。一個畫圓臉與小鳥的人,被一個國家列為敵人。
最後的爆發藏在病痛裡。1936 年他僅完成 25 件,身體幾乎讓他停筆。隔年回升到 264 件,1938 年 489 件,1939 年衝到 1,254 件,是他一生的最高紀錄。手指越僵,線條越粗,幾何越重。《死與火》(Death and Fire,1940)是這段時期的代表:粗黑的輪廓裡藏著德文「Tod」的字形,一張臉同時是死亡的面具。他在動筆與停筆之間做了選擇,跟少年時放下小提琴一樣決絕。一個點散步了一輩子,走到顏色與死亡交界的地方才停下來。他留下約九千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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