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 · 發明了「藝術史」的那個人 Giorgio Vasari
1574 年 6 月 27 日，喬爾喬・瓦薩里（Giorgio Vasari）在翡冷翠（Florence，今譯佛羅倫斯）過世，享年六十二歲。他生於 1511 年 7 月 30 日的阿雷佐（Arezzo），一輩子身兼畫家、建築師、傳記作者三種身分。在繪畫上他算不上頂尖，他在科西莫一世（Cosimo I de' Medici）宮廷裡是個忙碌的能手，替維奇歐宮（Palazzo Vecchio）畫滿牆面，晚年還爬上翡冷翠主教座堂的穹頂畫《最後的審判》（The Last Judgement，1572 年動筆，他死後由費德里科・祖卡里 Federico Zuccari 接手完成）。可是後世記得他，不是因為這些壁畫。記得他，是因為一本書。
那本書叫《藝苑名人傳》（Le Vite，The Lives of the Artists），1550 年初版，1568 年他又出了增訂的第二版。在這之前，沒有人把畫家、雕刻家、建築師的生平當成一門可以系統書寫的學問。瓦薩里做了一件前人沒做過的事：他把契馬布耶（Cimabue）以降三百年的藝術家排成一條線，一個接一個寫他們的師承、性格、代表作、軼事，甚至臨終床畔的場景。他發明了藝術家傳記這個文類。後人因此給他一個稱號，藝術史之父。
他留給後世的不只是一本書，還有兩個直到今天我們仍掛在嘴邊的詞。第一個是「文藝復興」。瓦薩里用義大利文 rinascita，意思是重生，來描述他眼中從喬托（Giotto）開始、把繪畫從僵硬中救出來的那股力量。這個字後來進了法文，變成 Renaissance，成了整個時代的名字。第二個詞就沒那麼客氣了。「哥德式」（Gothic）這個說法，源頭也在瓦薩里身上。在他筆下這不是讚美，而是貶意。他用它形容那種來自北方、在他看來野蠻又混亂的德意志建築，藉此反襯義大利人重新找回的古典秩序。今天我們站在哥德式大教堂前讚嘆它的尖拱與飛扶壁，很少人想到這個名字最初帶著輕蔑。
瓦薩里寫史的手，是有偏心的。《藝苑名人傳》有一個出了名的傾向：偏袒翡冷翠人。文藝復興的種種突破，幾乎都被他算到自己同鄉頭上。威尼斯畫派在初版裡近乎被無視，到第二版他補了一些，立場仍舊偏頗。而全書的最高點留給一個人，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瓦薩里把他奉為藝術登峰造極的終點，初版裡米開朗基羅還是唯一在世就被收進書中的藝術家。兩人私交甚篤。米開朗基羅 1564 年過世後，瓦薩里設計了他在聖十字聖殿（Basilica of Santa Croce）的墓，1578 年完成，那時瓦薩里自己也已不在人世。
他另一項至今讓無數遊客走過的作品，是烏菲茲美術館（Uffizi）。科西莫一世要蓋一棟集中行政機關的辦公樓，uffizi 在義大利文裡就是辦公室的意思，瓦薩里設計了那條 U 字形的長廊與柱列。1565 年他又架起一條空中通道，把烏菲茲、舊橋（Ponte Vecchio）一路接到河對岸的彼提宮（Palazzo Pitti），讓麥地奇家族可以不踏進人群就在城裡移動。這條通道後來以他為名，叫瓦薩里走廊（Vasari Corridor）。1563 年，他和科西莫一世、米開朗基羅一起在翡冷翠創立了素描藝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Arti del Disegno），把藝術家從工匠行會裡拉出來，給了他們一個學院的身分。
回頭看，瓦薩里其實是藝術媒體最早的樣子。他決定誰值得被寫、誰被略過，他發明了我們談論藝術時用的詞彙，他用文字替一整個時代定了調。書寫藝術的人，有時比作品本身更能決定後人怎麼記得它。這件事，瓦薩里在四百五十年前就已經示範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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