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 · 印象派裡那位中了彩券才敢辭職的公務員畫家 Armand Guillaumin
1891 年，一張法國國家彩券（Loterie Nationale）開出了十萬法郎。中獎人是巴黎一名橋樑與道路部門的小職員，姓吉約曼。那年他五十歲，畫齡卻已將近三十年。多數人聽到藝術家中彩券會想像一段揮霍的傳奇，但阿曼・吉約曼（Armand Guillaumin）的故事剛好相反。那筆錢沒有讓他變得放縱，只是讓他終於能做一件拖了半輩子的事：辭掉公務員，把白天還給畫布。
他 1841 年 2 月 16 日生於巴黎。年輕時的謀生路徑很實際。先在叔叔的內衣店幫忙，晚上去上素描課，後來考進巴黎的橋樑道路部門（Ponts et Chaussées）當職員。對一個想畫畫的人來說，這種日子的節奏是固定的：白天上班，夜裡和星期天才屬於顏料。1861 年，他在巴黎一間叫瑞士學院（Académie Suisse，名字裡有瑞士，其實位於巴黎、與瑞士無關，是畫家自由進出的私人畫室）的地方，認識了兩個後來都比他出名的人。一個是卡米耶・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一個是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三人成了一輩子的朋友。塞尚甚至在 1873 年替他刻過一幅蝕刻版畫，畫面裡的吉約曼正低頭沉思。
1874 年春天，第一屆印象派畫展在巴黎開幕，吉約曼是參展者之一。這場展覽日後被寫進每一本美術史，當時卻被評論界當成笑話。他不是缺席的旁觀者，是站在第一線的那批人。八屆印象派畫展裡，他參加了六屆：1874、1877、1880、1881、1882、1886。問題在於，他得邊上班邊參展。畢沙羅可以整天在田野裡架畫架，吉約曼只能趁日落後和假日把握光線。這也許解釋了他畫裡那種急切的色彩。
說到顏色，這是吉約曼最被低估的地方。他用色之大膽，在印象派同輩裡屬於異類。維基百科引用的一句評論很傳神：他在野獸派出現的十年前，就已經是個野獸派畫家。1886 年，他結識了文森・梵谷（Vincent van Gogh）。梵谷對他的作品評價很高，光是 1888 到 1890 年間的書信裡，就至少提到他三十六次。梵谷的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當時在巴黎經營畫廊，也經手賣過吉約曼的畫。那種燒得發燙的紅與橙，梵谷顯然看進去了。
中獎之後，他做的事很單純，就是去畫他一直想畫卻沒時間畫的地方。他長期往返於克勒茲省（Creuse）的克羅藏（Crozant）一帶，描繪那裡的河谷與岩壁，最後被推為克羅藏畫派（École de Crozant）的領袖。他也南下地中海岸的埃斯泰雷勒山（Estérel）周邊作畫，那片紅色岩岸給了他更放肆的調色盤理由。今天克羅藏村教堂旁的小廣場上，立著一尊他的胸像。一個曾經只能在星期天畫畫的人，最後成了一個地方畫派的名字。
吉約曼 1927 年 6 月 26 日在巴黎近郊的奧爾利（Orly）去世，享壽八十六。他活得比畢沙羅久，比塞尚久，比梵谷久得多，卻始終沒有他們那樣的名氣。這未必是壞事。他大概是印象派裡最不像悲劇的一個。沒有割耳，沒有窮死，沒有懷才不遇到最後。他只是運氣來得晚了一點，來了之後，他把運氣換成了時間，把時間全部花在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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