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 · 那頭青銅獅子先征服了沙龍的偏見，再被歷史封神 Antoine-Louis Barye
1875 年 6 月 25 日，安東-路易・巴里（Antoine-Louis Barye）在巴黎闔眼，享壽七十九。葬於拉雪茲神父公墓（Père Lachaise）。訃聞傳開時，巴黎藝壇才驚覺，這位被沙龍（Salon）冷落大半生、一度破產到連自己的雕塑模具都被法院拍賣抵債的男人，原來早已把法國雕塑推到一個前人未曾抵達的位置。死亡之於他，比較像是一道遲來的平反令。
巴里出身金匠之家，1795 年生於巴黎（部分舊資料記為 1796），父親是金匠 Pierre。少年時期他在拿破崙的御用金工馬丹-紀堯姆・比安奈（Martin-Guillaume Biennais）的工坊裡學手藝，後來才轉向雕塑，1818 年進了巴黎美術學院（École des Beaux-Arts）。金匠的訓練留在他指尖：他懂得在巴掌大的青銅上摳出鬃毛的每一根光澤、爪子嵌進肉裡的那一寸力道。這份對細節的偏執，日後成了他和學院派那些光滑神像最大的分野。
真正點燃他的，是巴黎植物園（Jardin des Plantes）的動物。1823 年起他開始畫動物，一頭栽進那座園子裡的猛獸籠前，用鉛筆反覆推敲牠們的骨架與肌理，那批素描的銳利程度，被拿來和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相提並論。他不是在描摹寵物，而是在解剖一場又一場的搏鬥。1831 年的《老虎噬食鱷魚》（Tiger Devouring a Gavial Crocodile）一出，巴黎看見了一種前所未見的雕塑語言：野性、血腥、毫不粉飾。學院嫌它粗野，於是把他擋在門外。沙龍評審多次拒絕他的作品，理由不外乎不夠高貴。
但有一件作品替他撐了腰。《獅子與蛇》（Lion Crushing a Serpent，又稱 Lion au serpent），高 1.35 公尺、長 1.78 公尺，1832 年完成，原作石膏在沙龍展出後現藏里昂美術館（Musée des Beaux-Arts de Lyon），1835 年由翻砂師奧諾雷・戈農（Honoré Gonon）鑄成青銅，今日陳列於羅浮宮（Louvre）。這件作品被解讀為一則政治寓言。1830 年的七月革命（July Revolution）正巧發生在獅子座（Leo）當令的盛夏，那頭踩碎毒蛇的雄獅，被讀作新登基的路易-菲利普（Louis-Philippe）王權，毒蛇則是被制伏的混亂與舊勢力。國王看懂了這份恭維，回敬他一枚榮譽軍團騎士勳章（Legion of Honor）。一頭猛獸，替金匠之子打開了宮廷的門。
只是名聲填不飽肚子。巴里的後半生，是一場與貧困的長期搏鬥。1848 年他被迫宣告破產，所有成品與模具被一併賣給翻砂廠抵債。接下來將近十年，那家工廠拿他的模子鑄出品質低劣的廉價複製品，反過來損害了他的聲譽。直到 1854 年，他總算等到一個體面的位子：植物園自然史部門的動物素描教授，這個職位他做到過世。也正是在這裡，一位年輕學生坐進了他的課堂，那人叫奧古斯特・羅丹（Auguste Rodin）。羅丹日後改寫了整部現代雕塑史，而他觀察身體、捕捉動勢的眼睛，有一部分是巴里教會的。1868 年，巴里終於被選入法蘭西藝術院（Académie des beaux-arts），遲到了二十年的學院認可。
他生前簽名永遠只寫「Barye」一個字，連同樣做動物雕塑的兒子阿爾弗雷德（Alfred Barye）都得簽成「A. Barye, fils」以示區別。那個單名後來成了一整個畫派的代稱。「動物雕塑派」（Animalier）這個詞，幾乎就是為他而生，弗雷米耶（Emmanuel Frémiet）、凱恩（Auguste Cain）這些後輩都走在他開出的路上。被沙龍拒於門外的那個人，最終自己成了一道門。歷史對巴里的清算來得很慢，但算得很乾淨：他活著時欠的尊重，死後連本帶利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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