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 · 一個亡了國的民族，靠一個畫家的記憶活著 Jan Matejko
1838 年 6 月 24 日，揚・馬泰伊科（Jan Matejko）出生在克拉科夫（Kraków）。那時的克拉科夫名義上是個自由市，實際上夾在瓜分波蘭的三大列強之間搖搖欲墜。八歲那年，他親眼看見 1846 年的克拉科夫起義；十歲那年，看見奧地利人砲轟這座城。一個孩子的童年記憶，就這樣被一個正在消失的國家填滿。波蘭當時並不存在於地圖上。它被俄羅斯、普魯士與奧地利三方瓜分，作為一個主權國家已經亡了。馬泰伊科一生要做的事，是用畫筆把這個國家留下來。
他家有十一個孩子，他排行第九。父親法蘭奇歇克（Franciszek Ksawery Matejko）是來自波希米亞的音樂教師，母親在他七歲時過世。兩個哥哥追隨貝姆將軍（Józef Bem）參戰，其中一個戰死。馬泰伊科自己體弱多病，1863 年一月起義爆發時，他因健康狀況無法上戰場，便把大半積蓄捐出去，親自把武器運送到起義軍營地。他的愛國不是抽象口號。一個拿不動槍的人，選擇用他唯一拿得動的工具去戰鬥。
他的武器是巨幅的歷史畫。代表作《格倫瓦德之戰》（Battle of Grunwald，1878）高 4.26 公尺、寬將近 10 公尺，把 1410 年波蘭立陶宛聯軍擊潰條頓騎士團的瞬間，整片塞滿馬匹、盔甲與廝殺的軀體。《普魯士的臣服》（The Prussian Homage，1880–82）、《雷伊坦》（Rejtan，1866）、《盧布林聯合》（Union of Lublin，1869），每一幅都是一場波蘭曾經輝煌、或曾經痛失的歷史現場。在一個不准教波蘭歷史的時代，這些畫成了流動的國史課本。一個被禁止記得自己的民族，在他的畫布前重新認得自己。
真正讓他從歷史插圖者轉為歷史評論者的，是 1862 年那幅小小的《史坦祠克》（Stańczyk）。畫面是 1514 年的宮廷宴會，斯摩棱斯克（Smolensk）剛剛失守給莫斯科。所有人都在慶祝奧爾沙戰役的勝利，只有國王的弄臣史坦祠克獨自坐在椅子上，眉頭深鎖，桌上攤著那封報告失土的信。歡樂的人群沒有一個察覺亡國的徵兆，只有那個負責逗人笑的小丑，懂得替國家憂愁。這裡藏著馬泰伊科最私密的一筆。他把弄臣的臉，畫成自己的臉。那個在笑鬧場合裡獨自清醒、獨自悲傷的人，就是畫家對自己的定義。
1872 年，他接下克拉科夫美術學院的院長職位，往後多年都在這個位置上。超過八十位畫家出自他的門下。其中史坦尼斯瓦夫・維斯皮安斯基（Stanisław Wyspiański）、約瑟夫・梅霍菲爾（Józef Mehoffer）、雅切克・馬爾切夫斯基（Jacek Malczewski）後來都成為「青年波蘭」運動的中堅，馬泰伊科因此被稱作「青年波蘭之父」。這所學院今天的全名，就叫揚・馬泰伊科美術學院。一個畫家的名字，最終長進了一座培養後代畫家的機構裡。
1893 年 11 月 1 日，馬泰伊科因胃潰瘍引發內出血在克拉科夫過世，享年五十五歲。葬禮上人群湧動，至少三十二家歐洲報紙報導了他的死訊。波蘭要再等二十五年，才會在 1918 年重新出現在地圖上。他沒能看見國家復活。但那些畫一直掛著，替一個暫時不存在的國家保管著它的臉。一個民族能不能熬過亡國，有時候要看它有沒有人願意替它記得。馬泰伊科是那個記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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