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2日 · 他把整片美國的秋天,搬進了倫敦的展廳 Jasper Cropsey
1860 年的倫敦,有一群英國人站在一幅美國風景畫前,搖頭表示不信。畫裡的哈德遜河谷被燒成一片橙紅金黃,葉色濃烈到近乎失真。他們認定畫家誇大了,自然界不可能有這種顏色。畫這幅畫的人,是賈斯珀・法蘭西斯・克羅普西(Jasper Francis Cropsey)。為了證明北美的秋天真的這麼燒,傳說他請人從家鄉寄來一批真正的落葉,攤在英國人面前。這段軼事多被記成口耳相傳的傳說,未必字字可考,但它精準地說中了克羅普西一生的執念:把美洲秋色的真實濃度,畫到讓人不敢相信。
克羅普西 1823 年 2 月 18 日生於紐約史泰登島(Staten Island)的羅斯維爾(Rossville),1900 年的今天,6 月 22 日,卒於紐約哈德遜河畔黑斯廷斯(Hastings-on-Hudson),享年 77。他是哈德遜河派(Hudson River School)的核心人物之一,後世給他一個樸素的稱號:秋天的畫家。據統計,他畫過至少五十幅標題裡帶「秋」字的作品,還不算那些以「十月」「印第安夏」為名、或乾脆不寫季節卻照樣滿樹火紅的畫。把同一個季節畫到這個數量,藝術史上很少有人陪他。
他的起點其實不在畫布,而在圖板。年輕時他跟著建築師約瑟夫・特倫奇(Joseph Trench)學藝,1843 年便開設了自己的建築事務所。畫畫起初只是副業,他白天當建築師,閒暇才提筆。轉折來得不快卻很決絕:他終究選擇全職作畫,1845 年成為紐約國家設計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Design)的準會員,1851 年升為正式會員。建築這條線並沒有真正斷掉,它只是退到背景,日後又悄悄回到他手上。
最能說明他這種雙重身分的,是一個今天的紐約客大概想不到的細節。克羅普西替紐約第六大道高架鐵路(Sixth Avenue Elevated Railway)設計過車站。一個畫秋天森林、躲著不畫房子的人,同時在替城市的鋼鐵骨架畫施工圖。有意思的是,他的風景畫裡幾乎看不到建築。明明受過建築訓練,他卻偏愛一個尚未被工業啃食的美國,畫面裡只有樹、水、動物,和偶爾路過的人。他的老師輩湯瑪斯・科爾(Thomas Cole)也是這樣,替一個正在消失的前工業美洲留影。
那幅讓英國人吃驚的畫叫《秋天,在哈德遜河上》(Autumn on the Hudson River),1860 年完成,正是他旅居倫敦那七年(1856至1863)的產物。他想讓英國人看見美洲的美,於是辦了場惹眼的個展,據說還親自把畫帶到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面前。畫中色彩之所以能燒得這麼透,有個很實際的理由:十九世紀中葉新出現的化學顏料,第一次讓黃、橙、紅這些色相能被畫得如此飽和明亮。技術與眼睛在那一刻剛好對上。這幅畫如今收藏於美國華盛頓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晚年的克羅普西仍在蓋自己的房子。1869 年他在紐約華威(Warwick)建了一棟二十九個房間的哥德復興風格大宅,取名「阿拉丁」(Aladdin),後來脫手;1885 年他搬進黑斯廷斯的「常憩居」(Ever Rest),在那裡畫到生命終點。今天那棟房子由紐溫頓-克羅普西基金會(Newington-Cropsey Foundation)守著,存放他規模最大的一批作品。一個從建築師轉行的人,最後把畫家與建築師兩種身分都還給了同一棟房子。我傾向這樣看他:他畫的從來不只是楓紅,而是一個不肯相信美會褪色的人,硬把整片秋天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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