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 · 那個寧可沉默、也不肯說廢話的壞男孩 Salvator Rosa
一幅自畫像裡，一個披斗篷、神情陰鬱的男人從黑暗中盯著你。他手裡那塊石板用拉丁文刻著一句話：「Aut tace aut loquere meliora silentio」，意思是「要嘛閉嘴，要嘛說出比沉默更值得的話」。畫這幅自畫像（Self-Portrait，約 1645 年，現藏倫敦國家美術館 National Gallery, London）的人，就是薩爾瓦多・羅薩（Salvator Rosa）。1615 年 6 月 20 日，他生在那不勒斯（Naples）城邊一個叫阿雷內拉（Arenella）的地方。順帶一提，他的生日有兩種說法，6 月 20 日與 7 月 21 日各有來源，後人至今沒能完全拍板。我們今天就按 6 月 20 日來記他。
他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父親維托・安東尼奧（Vito Antonio de Rosa）是個土地丈量員，在羅薩 17 歲那年過世，家裡的擔子早早壓了下來。他先跟著舅舅學畫，又從姐夫法蘭契斯科・法拉坎扎諾（Francesco Fracanzano）那裡接觸到里貝拉（Jusepe de Ribera）那一脈陰沉厚重的畫風。1634 年他第一次去羅馬，待到 1636 年。1640 年，麥地奇家族（Medici）的喬凡尼・卡羅（Giovanni Carlo de' Medici）把他請到佛羅倫斯（Florence），這一住就是九年。
佛羅倫斯這段日子，羅薩做的事遠遠不只畫畫。他在自家開了一個叫「Accademia dei Percossi」的沙龍，把詩人、劇作家、畫家全聚在一起，自己又寫詩、又登台演戲、又彈樂器。他寫過六篇辛辣的諷刺詩，題目就叫《音樂》《詩》《繪畫》《戰爭》《巴比倫》《嫉妒》，全用但丁那種三韻體（terza rima）寫成，其中《嫉妒》被認為是寫得最好的一篇。一個能畫能演能寫能彈的人，在十七世紀本就罕見，何況他這幾樣都拿得出真東西。
但讓他在美術史上站住腳的，是他畫的那種荒野。當時羅馬畫壇的主流是克勞德・洛蘭（Claude Lorrain）那種寧靜、明亮、田園牧歌式的風景。羅薩偏要反著來。他畫狂風暴雨、嶙峋斷崖、陰森樹林，畫面裡藏著強盜、士兵、巫師。後人乾脆叫他「反克勞德」（The Anti-Claude）。他那幅《掃羅與隱多珥的女巫》（Saul and the Witch of Endor，1668 年，現藏羅浮宮 Louvre）把召魂的場面畫得鬼氣森森。一個世紀以後，浪漫主義那批人翻出他的畫，把這種令人不安又心生敬畏的荒野，奉為「崇高」（the sublime）美學的源頭之一。
關於他的脾氣，有個故事很能說明問題。羅薩公開講過，他作畫「純粹是為了讓自己滿意」，不接他看不上的委託。1658 年他畫了《命運的寓言》（Allegory of Fortune），影射當權者把好運隨便撒給庸人，差點因此被抓。他靠著幾位有力的贊助者才躲過去。這種人緣，自然好不到哪裡。他用刻薄的諷刺得罪了一票同行，卻也因此活成了一則傳奇。他留下一句話，把自己的價值觀講得很白：財富該是精神上的東西，別人狼吞虎嚥地享受榮華時，自己淺嚐即止就夠了。
1673 年 3 月 15 日，羅薩死於羅馬，享年 57 歲，死前幾天才和相伴多年的露克蕾齊雅（Lucrezia Paolini）正式成婚。他葬在羅馬的天使與殉道者聖母大殿（Santa Maria degli Angeli e dei Martiri）。回頭看那塊石板上的字，「要嘛閉嘴，要嘛說出比沉默更值得的話」，這大概是他留給後世最準的一句自我介紹。一個寧可張揚也不肯平庸的人，三百多年後仍讓人記得他畫裡那片不肯馴服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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