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買下全世界最貴的畫,然後說死後要把它一起燒掉

先說結論:那張畫還在某個地方,只是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藏家。
一九九九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要辦一檔梵谷肖像展,想把《嘉舍醫師的畫像》借來展出。館方找不到人。展覽圖錄最後只能在那件作品的欄位寫下六個字:現存地點不明。館方發言人對記者說,我們試著要借,可是找不到擁有者,我們甚至不知道是誰把它賣掉的。
從一九九〇年五月十五日晚上到今天,這張畫一次也沒有公開出現過。三十六年。
五分鐘,三千六百萬美元
故事要往前推三年,回到一九八七年。
一九八七年三月三十日晚上,倫敦佳士得。第四十三號拍品是梵谷的《花瓶裡的十五朵向日葵》,來自切斯特・比替(Chester Beatty)家族的遺產,為了繳英國遺產稅出售。七點二十六分起拍,七點三十一分落槌,整場只花了五分鐘。
落槌價兩千兩百五十萬英鎊,換算約三千六百三十萬美元;加上一成佣金,實際成交約三千九百七十萬美元。在此之前,藝術品拍賣的世界紀錄是一九八五年曼帖那的《三王來朝》,一千零四十四萬美元。梵谷這一槌,是那個數字的三點五倍。
買家透過電話出價,當下沒有具名。九天後身分曝光:日本的安田火災海上保險,買畫的名目是創立一百週年紀念事業。那家公司後來幾經合併,就是今天的損保 Japan,畫現在掛在東京的 SOMPO 美術館。
順帶一提,那天正好是梵谷一百三十四歲冥誕。

兩天,兩張畫,一億六千萬美元
一九九〇年五月十五日,紐約佳士得。梵谷的《嘉舍醫師的畫像》落槌七千五百萬美元,含佣金八千兩百五十萬。兩天後的五月十七日,紐約蘇富比,雷諾瓦的《煎餅磨坊的舞會》落槌約七千一百萬,含佣金七千八百一十萬。
兩張畫的買家是同一個人,日本大昭和製紙的名譽會長齊藤了英。他當時七十四歲,靜岡人,日本媒體給他的外號是「東海的狂人」。兩件合計一億六千零六十萬美元,同時佔據當時世界最高與第二高的繪畫拍賣紀錄。其中梵谷那張的最高價紀錄一直保持到二〇一五年,才被畢卡索的《阿爾及爾女人》打破。
他買畫的錢是借的。為了還債,他賣地、賣股票。一九九一年五月,他因此登上日本全國高額納稅者排行榜第一名,那一年繳了三十一億多日圓的所得稅。
記者上門要他發表感想。他說了一段話,後來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跟身邊的人說了,把那兩張畫放進我的棺材裡一起燒掉。死了以後遺產繼承要是變成好幾百億,太麻煩了。」
齊藤了英,一九九一年五月
接下來兩週,這句話在各國媒體上炸開。焦點不只是他想陪葬,而是日本的習俗是火化,這意味著兩張畫會真的燒成灰。
同年五月中旬,他在東京發表聲明,說他沒有要毀掉那兩張畫。
「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國家反應這麼大。那些報導讓我重新明白了,這兩張畫有多珍貴。」
齊藤了英,一九九一年五月的澄清聲明
他也表示考慮把畫交給公立美術館展出。一九九三年接受訪問時,他改口說那只是講給稅務機關聽的玩笑話,不過沒什麼人覺得好笑。
那不是股市在漲,是地在漲
把這幾筆買賣放回當時的背景,數字才看得懂。
日經二二五指數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收在三八九一五・八七點,那是它的歷史最高點。兩年八個月後的一九九二年八月十八日,它跌到一四三〇九・四一點,從高點掉了百分之六十三。它要等到二〇二四年二月二十二日才重新站回一九八九年的位置,中間隔了三十四年。
日本的藝術品進口金額,在同一段時間畫出幾乎相同的曲線。根據日本財務省的統計,一九八五年是四・七億美元,一九九〇年衝到四十九・六億,兩年後的一九九二年掉回五・七億,剩下高峰的七分之一。一九九〇年前後,日本買家吃下倫敦兩大拍賣行印象派與現代繪畫成交額的四到五成。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的秋拍,蘇富比有百分之五十六的拍品流標,佳士得百分之四十八。從一九九〇年七月到一九九二年七月,單件作品的拍賣價平均下跌百分之四十四。
這裡有一個容易講錯的地方。表面上看,這像是股市帶動藝術品,股市漲畫就漲,股市跌畫就跌。但真正做過實證研究的人給出的答案不太一樣。
二〇〇九年發表在《金融與計量分析期刊》的一篇論文,用一九七六到一九九八年的資料檢驗日本因素對國際藝術品價格的影響,結論是:真正的因果來源不是股價,是地價。日本的銀行放款以土地為擔保,地價上漲等於信用擴張,擴張出來的流動性湧進藝術市場。研究顯示,地價可以解釋國際藝術指數兩年期預測誤差變異的三分之一。
換句話說,一九八〇年代末那批天價買畫,買的不是藝術,是被土地放大過的信用。錢從哪裡來,畫價就往哪裡去。
他最後蓋成了那座高爾夫球場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齊藤了英被捕。
案由跟畫無關。大昭和製紙在宮城縣持有大片林業用地,一九九〇年他決定把那塊地改建成高爾夫球場與住宅。檢方指控他向宮城縣知事行賄一億日圓,換取特例解除林地開發的限制,土地價格因此漲到原本林地價的四十四倍。同一天他辭去名譽會長。
一九九五年十月,東京地方法院判他懲役三年、緩刑五年。他沒有入獄。判決後不久他腦梗塞倒下,一九九六年三月三十日去世,七十九歲,沒有留下遺囑。
那座高爾夫球場最後真的蓋成了。它的名字叫做 Vincent Golf Club Sendai。
畫去哪了
齊藤死後,那兩張畫因為巨額債務落到債權銀行手上。
《煎餅磨坊的舞會》在一九九〇年代中後期由債權方透過蘇富比私下售出,價格與買家從未公開,一般認為現在在瑞士某個私人收藏裡。它創下的七千八百一十萬美元,至今仍是雷諾瓦的拍賣紀錄。
《嘉舍醫師的畫像》比較複雜。一九九七到九八年間,它私下轉手給奧地利出身的基金經理沃夫岡・弗略特(Wolfgang Flöttl)。二〇〇七年《華爾街日報》的頭版報導寫明,弗略特後來以一億美元把它賣掉,用來償還積欠蘇富比的部分債務。那次交易由蘇富比經手,價格與買家從未公開。
線索到這裡斷掉。
二〇一九年,法蘭克福的施泰德美術館籌辦大型梵谷展,一樣找不到這張畫,最後在展場掛上一個空畫框,另外做了一檔叫《尋找梵谷》的播客去追。二〇二四年《紐約時報》再做一次調查報導,訪到四位圈內人,他們相信畫在某個義大利家族手上,但那個家族否認。目前流傳的每一個持有人名字,不是被推翻,就是當事人明確否認。
畫的估值據信已經超過三億美元。而它最後一次被公開看見,仍然是一九九〇年五月十五日的那個晚上。
畫沒有燒掉,但也沒有回來
回頭看,齊藤那句話最諷刺的地方不在於他想燒畫。
他後來澄清了,畫也確實沒有燒。但這張畫從一九九〇年那天起就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沒有展覽、沒有圖錄、沒有研究者能靠近它,連大都會博物館都借不到。它對這個世界的可見度,跟真的被燒掉沒有太大差別。
泡沫真正拿走的不是錢。錢有進有出,日經指數花了三十四年,終究也爬回原本的位置。泡沫拿走的是這張畫。它在最熱的那個時刻被推到一個沒有人搆得著的位置,然後就留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