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張騰遠 - 翻閱〈單人任務〉的扉頁

人物專訪|張騰遠 - 翻閱〈單人任務〉的扉頁

 

人物專訪|張騰遠 – 翻閱〈單人任務〉的扉頁

十年不長,卻也足以形成一趟旅程。如果把創作看成一趟旅程,那麼,

我便是在這次的個展中整理與補給行李,然後繼續執行這趟迷人的任務。

 

 

 

藝術家簡介

張騰遠,1983年生於臺灣高雄市,視覺藝術家,以想像未來,思考當代為切入點,創造末日後地球的世界觀,「鸚鵡人」為其創作中鮮明之主角。透過平面繪畫、動畫裝置,張騰遠提問人類走向下一個世代的過程樣貌。作品曾獲高雄美術獎首獎、台北美術獎優選,並屢獲邀約展出,個展與聯展地點包括紐約、倫敦、科隆、東京、大阪,首爾、新加坡、臺北等地。現創作於臺北,為複眼藝術工作室負責人。


十年前後:翻閱〈單人任務〉的扉頁      /黃靖容

2018年是張騰遠創作的第十年,站在〈單人任務〉的情節中,我們可以回顧張騰遠以往的的創作歷程,並預覽未來無可限量的數個十年。

張騰遠於2008年發跡,獲得高雄獎殊榮,其〈爆炸〉系列作品解構了繪畫元素,試圖尋找自身邏輯。在〈鸚鵡人〉系列出現後,「鸚鵡人」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說書人角色。他如同張騰遠的夥伴,作為信使帶領觀者進入他的作品當中。在鸚鵡人的誤解下,觀者透過反向發現誤讀,轉而正向省思作品中的主題與議題。

張騰遠的作品具有新「媒體」特質,在「媒材」的應用與技法的突破上不斷求新。他將東、西方傳統繪畫技法融會貫通,利用白描的方式描繪輪廓,近期更使用苔點表現景深距離,再以擅長扁平化的平塗技法,與卡漫螢光的色彩元素來處理繪畫。於偽考古敘事框架下,張騰遠呈現對人類存亡與延續的關心,提供一種「媒介」,透過生動的畫面,亦或快速又大量的訊息,讓觀者在與作品的互動中轉換人稱與主體位置。不難察覺,張騰遠的繪畫圖像與動畫影像企圖呈現數位的美感,在感官連接上製造一種虛擬的景象。

《逃生至地球—一百種在地球的生存方法》是張騰遠動畫裝置作品的里程碑,他在乎作品與空間及觀眾三者的互動,從初期動畫的動物性與機械性鏡頭,增加外部裝置與展示空間的搭配,尤其在2016臺北雙年展中,隱匿性與日常性的裝置外觀,如燈一般,尋得之時又引起觀者不同的觀看姿態,將策展人策略與張騰遠作品的特質相互結合,發揮別於以往的效果,並讓他持續關注在作品內部與外部的相關課題。

〈單人任務〉系列作品中,可以見得張騰遠內省式的自我對話,喧鬧卻也沉靜,如同畫面中時常獨自一人的鸚鵡人,開啟了自我探索的旅程,以及尋覓未來的各種可能。〈單人任務〉是張騰遠十年後嶄新的鏡頭,也如同放大鏡將過往一探究竟。從張騰遠的訪談中,可以了解他一路走來的創作心路,側視他對藝術的深度見解,並閱讀他對未來的期許。

在張騰遠的作品裡,永遠有巧思,亦有著他對藝術創作的熱情與細膩。

張騰遠,《單人任務:三人派對》,2017年,116.5x273cm,壓克力顏料、畫布

專題訪問|採訪編輯/黃靖容 . 吳甯訢

Q1 – 自2012「鸚鵡人」開始成為您創作中的鮮明角色,「鸚鵡人」對您而言是代言人?或是帶領觀者進入您作品的信使?這六年來,鸚鵡人在您的創作中如何轉變演化至今?

張騰遠:對我來說,鸚鵡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呢?簡單說,它從材料變成朋友一般的存在。

鸚鵡人最開始的原形,是義務役兵役時期,速寫本上那個幫我到軍營外觀察世界的模糊角色。兵役期間,軍營裡外的資訊量差別很大,這讓我對資訊爆炸後,現實和虛擬的邊界消逝這件事情很有感。於是開始以虛構的手法,創造鸚鵡人和世界末日的世界觀。

鸚鵡對我來說,有一種誤解的符號性在裡頭,因為鸚鵡會模仿人類的聲音,但牠不知道模仿聲音的意義,於是我設定鸚鵡角色的外星人-也就是鸚鵡人-來到末日地球考古,在末日地球上挖掘各種過去人類的文明,並透過我刻意設定的荒謬誤解,將一些議題點出來,像是畫螢光筆標註一樣。

簡單區分的話,鸚鵡人2012-2013時期的作品,我試著以簡單鮮明的構圖和配色,將繪畫的語彙降低,畫面呈現像是電腦螢幕出來的影像感。2014-2016期間,我開始有較多機會到國外展覽和旅行,因此在鸚鵡人的創作脈絡裡,加入了我自己的生命經驗及對未來的想像。而2017 後,鸚鵡人系列開始尋求繪畫裡的新方向,編輯感。我將東西方畫面中常出現的筆法、表現手法符號化,將這些符號安排進畫面中,試著尋求符號在畫面中交織對話後的新語境。所以,對我而言一開始鸚鵡人是創作中選用的材料。而隨著時間和生命經驗的累積,鸚鵡人漸漸地從材料變成朋友般的存在,陪我一起在創作的世界裡探索和推進。

張騰遠,《鸚鵡人地球觀察報告 – 大型鯊魚標本》,2012年,72.5x91cm,壓克力顏料、畫布
張騰遠,《解讀古地球的詩》,2014年,113x117cm,壓克力顏料、畫布
張騰遠,《腦內啡泉》,2018年,116.5x273cm, 壓克力顏料、畫布

 

Q2 – 若您的作品被評論具有濃厚”動漫”元素或深受”動漫”影響,您同意這種說法嗎?

張騰遠:一直以來,我並不處理動漫的問題,而是將動漫的元素視為材料,用在創作中。若將我的作品視為一道烹飪好的料理,那麼鸚鵡人、動漫、山水畫、各種議題、繪畫媒材本身…等,都是烹飪這道料理之前,我所可以選擇的食材。因此,每當談論自己作品的時候,我通常不會將自己的作品歸類,而我也一直認為,當這件作品脫離創作者之手後,還會一直變形,就是一件強烈吸引我的作品。但附帶一提,我小時候很喜歡看小叮噹(是的,我不稱呼他多拉A夢),小叮噹穿越時空,拿出各式各樣有趣的道具來幫助廢廢的大雄,簡單明快的劇情,完整的世界觀,都讓我至今印象深刻。所以,我雖然不處理動漫,但動漫肯定是影響我在創作中的思考方式甚至美感養成過程的重要元素。

張騰遠,《航向符號般的遠方》,2018年, 91×72.5cm,壓克力顏料、畫布|鸚鵡人與小叮噹一起向遠方的愛心山前進。

 

Q3 – 2016台北雙年展及2017台北數位藝術節,您以同一件動畫裝置作品逃生至地球 – 一百種在地球的生存方法》 參展,卻體現不同的風貌。請與我們分享這件作品的概念,以及您如何將動畫裝置與其他參展作品、展出場域相互結合及呼應。

張騰遠:《逃生至地球 – 一百種在地球的生存方法》是我為2016台北雙年展創作的動畫裝置作品,這件作品中,我將當代人類生活以檔案的方式切割,用一百段簡短快速的動畫,顯示一百種在末日地球上食衣住行各種方面所需要的生存方法,就像是飛機座位前放的逃生安全小卡,簡短而易讀(而動畫內容所建議的方法卻都是荒謬怪誕的)。

動畫被放在黑色圓形螢幕中播放,而圓形螢幕則是從天花板懸吊下來,觀者必須像植物趨光一樣,抬頭觀賞動畫。當時我在整個美術館中,放了七個螢幕,而選放的位置,都在「第二眼才會注意到」的地點。這件動畫裝置作品,從螢幕形式的設計,安裝的方式,到安裝地點的選擇,都一再加強它幽微隱密的特性,而這樣的特性,將「作品與觀看者」,「觀看者與旁觀者」,「作品與美術館空間」三個面向隱形而有力地串連起來,所以我常說,除了動畫內容本身,加上前面三個面向,才是這件作品的全貌。

而如果說這件作品在台北雙年展中是隱形存在的話,在2017台北數位藝術節,幽暗調性的倉庫空間中,這件作品則變形為逃生指示燈,默默地亮著螢幕,穿插在其他藝術家的作品旁,從路口到出口,一路指引著觀者,並安靜地告訴你逃生方法。

若之後這件作品再到其他場域展出,它還是會不斷地變形,而這樣無法控制的變化,是我在作品中最喜歡的部分,也是我在創作中一直追求的方向。

張騰遠,《逃生至地球 – 一百種在地球的生存方法》動畫擷取圖
張騰遠,《逃生至地球 – 一百種在地球的生存方法》,2016年,動畫時間長度20分鐘,特製圓形螢幕,裝置尺寸因場地而異|圖版來源:台北市立美術館
張騰遠,《逃生至地球 – 一百種在地球的生存方法》,2016年,動畫時間長度20分鐘,特製圓形螢幕,裝置尺寸因場地而異|圖版來源:台北市立美術館

 

Q4 – 您的創作使用平面繪畫與動畫裝置呈現,您認為媒材或媒體之間的連結為何?對其他媒材是否有新的想像或嘗試?

張騰遠:我常想像創作就像是精準地表達一個句子,而我使用的媒材,繪畫,動畫,甚至是雕塑,就像是組成這個句子的字詞和標點符號。所以這些媒材之間,是互相補足,互相註釋的關係。其實我覺得,在創作中,使用多少媒材,或是使用哪種媒材,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在哪些媒材裡找到你的自在。所以,在創作中,任一種媒材使用的程度、比重、方法…等,其實是會隨著時間變化的,譬如以往我的個展裡,都會有繪畫作品和動畫裝置一起呈現,但今年的台北個展〈單人任務〉裡,我將繪畫和動畫以一種隱形的方式結合,讓繪畫成為載體,動畫成為繪畫裡的風景(這樣描述好像很抽象,實際是怎麼樣,歡迎大家來到個展看看!)。另外,每當面對媒材的提問,我也都提醒自己,不要滿足,持續不斷地在媒材裡尋找新的可能性,然後自由自在地把這些可能性編輯到作品中。

張騰遠,<Post-We – 張騰遠個展>新苑藝術展覽現場,2016年。

 

Q5 – 近期您參與了很多展覽,能和我們分享您印象深刻的一檔展覽,以及10年中最難忘的一次展覽經歷?

張騰遠:其實對我來說,踏入專職創作的十年中,每一檔展覽中都有些印象深刻的回憶。譬如早期花光存款準備卻沒人來的小展覽(就不要說哪一檔展覽了),第一次在美術館的展出(高雄獎首獎),第一次在高美館的個展,在不同國家的首次個展(新加坡、大阪、東京、科隆、首爾…),或是在某次合作展中,認識了志同道合的藝術家,甚至是與品牌的合作過程,激發出新的靈感等,而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2016台北雙年展。我第一次看到台北雙年展是2000年的無法無天,那時候我還是個高中生,對藝術的認識是靜物、風景等術科練習,我還記得那時候逛完雙年展,強烈地被藝術有這麼多可能性所震撼,而後台北雙年展便在我記憶中有一個特別的位置。在2016台北雙年展中,與策展人Corinne Diserens討論作品呈現的方式,讓我重新思考了創作的其他可能性,讓當時有點創作疲乏的我,找到創作中新的方向和元素。

 

Q6 – 您認為當代藝術之於大眾的意義與價值為何?做為一個全職藝術創作者所要具備的條件及可能面對的挑戰是什麼?

張騰遠:我先回答第二個問句好了,作為一個全職藝術創作者,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是,創作狀態的維持,也就是續航力。以實務來說,藝術創作不只是待在工作室裡創作,你還必須面對生活上的各種事務。譬如在各種合作或展出中需要簽署的合約、合作對象溝通、作品銷售的細節、文件的處理等。而這些創作以外的事情,其實是很消磨體力的,因此,我覺得作為一個全職的藝術創作者,首先要面對的,是在創作裡與創作外找到一個最佳平衡點,讓自己得以保持最佳的創作狀態,持續做出自己很滿意的作品。而我用來保持創作狀態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規律地每天進工作室(無論要不要創作),筆記與蒐集資料,然後盡可能地規劃旅行讓自己的感受狀態重新開機。

而當代藝術之於大眾的意義與價值,我覺得就引用我三月在新苑藝術個展中所寫的句子:投入專職創作十年,關於藝術,我還是不確定它的輪廓,但是,這也是藝術最吸引我的部分透過藝術,讓我們得以思考,在這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所帶來的各種可能性。

張騰遠,《獻寶時刻》,2018年116.5x91cm,壓克力顏料、畫布|面對隨時可能會消失的三眼繆思,鸚鵡人獻出最珍貴的寶物。

 

Q7 – 您接下來有什麼計畫?您對自己的創作有什麼期許?

張騰遠:今年2018,是我踏入專職創作的第十年,我將創作視為一趟旅程,而以整理行李的心情,準備著今年三月在新苑藝術的個展〈單人任務〉。

對我來說,藝術創作就像是在執行一個充滿未知、孤寂與可能性的單人任務。有時在濃霧中迷走,有時在暗夜微光裡探索,有時又像在深山裡迷航。因此,單人,並非表示人數,而是面對創作裡各種抉擇時的心裏狀態。而就像是一個循環,面對孤寂與未知的同時,無限的可能性也強烈地吸引著我前進。這項單人任務,越是充滿變數和不確定性,越是吸引我持續執行。

因此,此次個展,我把它想像成這趟單人任務的旅程整理。以回頭審視的方式,整理十年創作在我身體裡埋藏的線索,並試著把線索轉化成新的創作語彙,然後,把這些語彙編輯到各個適合它們的位置。

十年不長,卻也足以形成一趟旅程。如果把創作看成一趟旅程,那麼,我便是在這次的個展中整理與補給行李,然後繼續執行這趟迷人的任務。

張騰遠,《導航》,2018年,112×145.5cm,壓克力顏料、畫布|前方迷人的音樂,吸引著鸚鵡人不自覺地前進
張騰遠,《單人任務:世界盡頭的號角》2017年,,112×145.5cm,壓克力顏料、畫布

 

 

更多作品

藝術家個人網站|www.changtengyuan.com

藝術家臉書專頁|鸚鵡人總部

藝術家Instagram|https://www.instagram.com/parrotman_ig/

 

單人任務 – 張騰遠個展

展期|3.9-4.6.2018

開幕|3.9 (五) 18:00

地點|新苑藝術

更多資訊|http://www.changsgallery.com.tw/

 

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台北市立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