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2017臺北獎首獎 王煜松《花蓮白燈塔》

人物專訪| 2017臺北獎首獎 王煜松《花蓮白燈塔》

 

人物專訪| 2017臺北獎首獎 王煜松《花蓮白燈塔》

王煜松:「整個計畫的一開始是打算寫生,但並不是我看到什麼就畫什麼,

而是用身體去感受,感受空間、感受環境,再把我的感受畫到我的畫面裡。」

 

 

藝術家簡介

王煜松,1994年出生於花蓮,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版畫組,現就讀臺南藝術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所。其擅於版畫、繪畫,影像,現地裝置等,運用身體感知與過程,對空間的人事物有所體察進而創作,內容主要是生活環境的省思,形式上反思繪畫的本質。作品有《花蓮白燈塔》、《南希與捷克》、《我是一隻小小鳥》、《B1》、《001》、《身舟計畫》等,2015年曾入圍臺灣美術新貌,2017入圍桃園創作獎,並在臺北獎榮獲首獎殊榮。

 


《花蓮白燈塔》的共振:王煜松的身體語境和時空互文性|/黃靖容

 

「我們會和從前一樣,和小時候一樣戀慕你,崇敬你,我們走到你身邊的時候,一定不大聲喧鬧,好讓你安安靜靜休息。」楊牧在一九八〇年的散文〈花蓮白燈塔〉中寫道。這是白燈塔被拆除的前夕,身為花蓮的孩子,多麽希望不是那被炸毀的結局,而是如楊牧盼望的那般,搬移至草地上,延續花蓮人彼此牽繫的光景。或許白燈塔真真切切的安靜了,在爆炸聲響起,消失在海港的深淵,但花蓮人從未忘記這份家鄉的聯繫,特別是花連高中的學生。

一九九四年出生的王煜松,就讀花連高中時,坐在與楊牧同一排教室,讀著學長《搜索者》中的這篇散文,往窗外一望已經看不到白燈塔的身影,但這份憧憬讓一份惋惜的安靜不再安靜了。隔了五年他創作了同名作《花蓮白燈塔》,光影映照著相同的海面,卻反射出今昔的物換星移;找到白燈塔的位置,王煜松跳下海水試圖捕捉殘骸,用錐子在鋼板上作畫,浮浮沈沈的感受某一微妙的身體感,隨波光晃動著屬於花蓮人的記憶。

王煜松用身體力行與大膽的想像構築出完整的作品,也許最終沒有成功寫生到白燈塔的殘餘,卻喚起了另一種花蓮人的共鳴,縱然不是花蓮人也能感受的這樣的回聲。垃圾、鋼板、礫石、波光、錄像、燈塔設計圖,以及楊牧的散文等,複合媒材讓王煜松的作品有了更豐富的層次。楊牧、王煜松、觀者三方呼應,這樣的層次依稀時間的夾層,我們穿越在三者之間不同的時態,感知相同的感情和記憶,以及那巧妙的互文性。

王煜松始終與他去過或所在的空間發生聯繫,透過走動和在一角發呆了解空間的一切,不僅是《花蓮白燈塔》,在《B1》、《我是一隻小小鳥》等作中,不難看出他對空間親密的接觸和細微的診視,甚至運用身體感知的作畫方式,以過程反思繪畫的本質和自己創作的生命經驗。臺北獎首獎《花蓮白燈塔》背後,有著平凡卻獨特的王煜松,和他與家鄉花蓮的臍帶關係,也有現今創作的理念故事,和未來無限可能的期許……。

 


 

專題訪問|採訪編輯/黃靖容

Q1 您在訪談中曾經表示這件作品是不成功的作品。是什麼原因使你以這件作品參賽?是否期待觀者從中看到什麼?從高一讀過楊牧的文章之後,是否還有什麼特殊原因,讓你一直記得這個創作素材,並把它執行創作出來?

王煜松:這整件作品以順序的方式呈現,照著我的創作思路與過程走。最一開始的發想是因為楊牧的〈花蓮白燈塔〉,裡面有一個地方提到花中教室眺望白燈塔的內容,楊牧是花中的學生,我也是花中的學生,那時上課給高三生一個優待,從教室的一排窗戶往外看著海。在楊牧那個年代是看得到白燈塔的,到我這時候,我坐在同樣的教室,閱讀這本著作,但我望著外頭已經看不到白燈塔。同樣的地點,我閱讀著這篇文章,想像著白燈塔曾經存在的樣子是什麼,楊牧因為嚮往著白燈塔,好幾次翹課接近它,但到我這個時代,白燈塔就已經消失了,我只能一直想像著它曾經的樣子,這是我高中的記憶,而這個記憶一直存在在我腦海,也藏在我心裡。當初港口為了要擴建,才把白燈塔炸掉,我找到的這個地圖是日治時期所繪製的,當時白燈塔在堤間的位置,因此我自己畫出了鉛筆稿,展場中我本想讓觀眾翻閱,也在作品的表面上夾了一張描圖紙,描圖紙中把現在堤的位置延伸出來,但因為美術館不希望讓觀眾觸碰的關係,所後來並沒有辦法用這樣的方式呈現。館的考量是怕作品被破壞,認為觀眾成分較為複雜,因此希望其他張作品能夠裱褙起來,但我堅持不要用這樣的方式,我想要讓觀眾看到的是,以前和現在的差別,這個地方其實是為了擴建才把白燈塔炸掉,當初投擲的位置是在旁邊的海域,所以其實它的殘骸還留在底下,也因此有了這項找尋燈塔的計畫,想看看白燈塔的殘骸現在的模樣。整個計畫的一開始是打算寫生,但並不是我看到什麼就畫什麼,而是用身體去感受,感受空間、感受環境,再把我的感受畫到我的畫面裡。

 

 

楊牧《搜索者》散文文本

 

花蓮港地圖

白燈塔的計畫其實有前身的,《南希與捷克》是我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做的,在關渡橋那有一個廢墟,是一個像瞭望臺的塔,那是我很喜歡的地方,我每次做作品都是因為我很喜歡那個地方。我大學時是版畫組刻紙板的,因此我用寫生的概念,帶了紙板去到這個地方,感受當時的空間和感覺,我看到牆壁上有一些文字,有一個人叫南希,有一個人叫捷克,他們來到這個地方,而其中一個人要去美國,因此相約幾年後在這個地方相見。透過這些文字、塗鴉,我想像他們的畫面,並把他們畫出來,所以白燈塔計畫的前身是這個,也是一個一開始想要去寫生的概念。我一直在想我腦海中,有什麼可以讓我去做這件事,我想到了高中的記憶,所以我去做了這件事,其實,這整個事情也沒什麼計劃,就只是我想做,碰到什麼困難再去解決而已。一開始我選擇鋼板,是因為我已經知道燈塔的殘骸在水底,我想過各種媒材,但都覺得好像不太行,紙張一下水濕掉、爛掉了,也不可能在上面畫任何東西,因此選擇了硬材質。選擇不銹鋼鏡面的材質是因為,我覺得這件寫生很重要的一部分是過程,而我已經知道我要把這整件過程用拍攝的方式紀錄下來。

王煜松,《南希與捷克》 ,紙凹版,2015年。

在行走的當中,當時的環境映照在鋼板上也像一幅畫一樣;在行走的過程,像一張不斷變化的畫。我在一條長堤上背著12公斤的鋼板一直走,走了大概20幾分鐘,而我們學校的位置剛好是在堤的前面,所以從教室的窗戶往外看,一看就可以看到白燈塔的位置。我會說這件作品失敗的原因是因為,原本預設我搞不好可以在水底找到燈塔的殘骸,可是我沒找到,而鋼板上也沒有畫出任何東西,沒有達到我預想的樣子。我也知道要看到殘骸困難度蠻高的,一直有聽說它就在海底,我也有想過要租裝備潛水下去尋找殘骸,可是花蓮港是深水港,我查到最深有300米這麼深,可是潛水最多好像只能潛到50米左右,當時我什麼都不管,先下去再說,後來真的不行才只有在表面,我試過了,但什麼都沒有,所以我說失敗是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得到、看到。我下海後,印象最深的是,我帶著尖錐在刻畫,因為是鏡面的關係,我只看到我自己而已,我其他意識幾乎都快沒有了,當時的海流超大,比海中間還要大,在消波塊旁邊有很多的小漩渦,一開始我穿著救生衣,綁繩子只是為了將鋼板放到海上,而後我在剪掉,並在海上作畫,但後來發現完全不可行,小漩渦不斷地將鋼板吸到消波塊的下面,繩子也拉不動,當時和我一起去是我北藝的同學與學長—何彥諺和黃政強,一人幫我拍攝,另一人幫我處理繩子和其他的部分。我們前一天就來場勘,五六點就起床,只睡了一個小時就騎著機車、載著鋼板跑來這,而這個鋼板是我特別向工廠訂製我能承受的大小—160 x100公分,也自己做了一個背帶來背這塊鋼板,展場中的背帶其實已經壞了,我在海中畫的時候,其中一條就已經被海水沖掉了。當時因為沒什麼錢,又幾乎把所有的錢花在這塊鋼板上,所以這塊鋼板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如果不見了,那我的作品也不用做了。我脫掉救生衣,潛到消波塊下硬把鋼板從卡住的地方拉上來,情況太危險了,海流又非常的恐怖,我朋友一直叫我放棄,但我堅持都來了,還是潛下去把它救起來,而現在看到的樣子就是我救起來後,用繩子綁住的模樣。

 

鋼板 160*100cm

事情過後,其實我有一點失落,也沒畫出什麼,刮痕也只是我在海裡掙扎的痕跡,展場中還是可以看到鹽巴在鋼板上,若空間中水氣比較多的話,也可以看到一滴一滴的水珠附著在鹽巴上,但當代館應該水氣沒這麼多,我之前放在家裡時就容易看到水滴凝結,現在鋼板上的鹽巴越來越少了。後來因為失落的情緒,我在花蓮附近的海域一直晃,腦中一直想著白燈塔這件事,看著海邊像垃圾的東西,聯想到這些是否有可能曾經是燈塔管理員在使用,所以我就畫了這張燈塔剖面圖,有遊戲機臺、洗衣機、晾衣架、花、盆栽等,這些是我在海邊看到的東西,我想像他們怎麼使用,並配置在這些樓層裡,所以設計圖也是我揣測出來的,我找不到設計圖,或甚至可能也沒了,這些形狀是我查了以前的照片、資料,盡量去接近原本的實物所繪製的,而這個接近是透過我能力所及的方式去接近它的原本。

花蓮白燈塔設計圖

想像—燈塔基底殘骸與燈塔守衛留下的垃圾

 

Q2 您選擇複合媒材、錄像等多媒體手法呈現《花蓮白燈塔》,整個思路過程為何?或者說媒材、表現形式的想法構築為何?

王煜松:這是高三那時候體驗到的事情,當時的感覺蠻強烈的,是一種身體感的強烈,我一直想著書中的文字畫面,好像看到燈塔的樣子,但在當下看著景象,我覺得身體不在現場,事實就是我並沒有看到燈塔,反而是夾在時空的中間、夾縫,既不在現在,也不在過去。

以前我是版畫組的,但我一直沒有在做版畫,我喜歡做版畫這件事,但我會想說為什麼做版畫,所以我會用版畫的概念,而不是用版畫的方式。跟這個有點像,我是在畫圖,可是我不是用畫圖的方式,這跟我的生命經驗應該有關。我從小就學畫,畫畫是我根深蒂固的東西,所以我想事情都會從畫出發,或者是做出來的東西都跟畫有關,所以我在面對事情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跟我曾經攝取過的東西有關。例如說我在做白燈塔時,就是從寫生出發,雖然我是用寫生的方式,但是並沒有一項是像繪畫的形式,我反而會用其他方式去表達,用其他方式建構我的想像,我運用的是繪畫的核心,從繪畫的思考方式做這件事,我其他作品也是這樣。

 

王煜松,《花蓮白燈塔》,複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2017年

 

Q3 《花蓮白燈塔》到臺北當代藝術館展出時,您如何安排場域空間與作品,您想為觀者帶來怎麽樣的觀看方式?

王煜松:在當代館能做出這件作品,其實很意外。我覺得我每次都在冒險,雖然有一個好像計畫的計畫,都沒有完全實現。我每次做作品其實都很害怕,像站在懸崖旁邊,不知道能不能有東西,不確定性很高,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我不太管別人怎麼看我,我比較害怕做出來我自己不滿意,但每次都驚險的度過,我運氣很好,都讓自己滿意。其實《花蓮白燈塔》這件作品,通過好幾次評鑑和展覽,這次在當代館是第三次,空間呈現不一樣。「空間」對我的作品是蠻重要的,我透過空間讓觀眾進入我的作品,體會我如何體會這些事情。還好臺北獎給了我足夠的佈展經費,我第一次有那麼多錢可以做作品。運氣好的原因我都是很直覺想事情,當時主辦單位問我對展覽空間的需求,我自己也沒有想最後會如何呈現。因為大家都搶著要隔好的小空間,比較好用,那個大空間大家可能覺得比較難佈。我一開始也很怕,因為我以前影像展的方式都是用電視,這次採用投影,一方面是因為之前展出空間沒辦法這樣弄,另一方面我想用投影達到我想要的效果,我想影像的比例比較接近我看的樣子,包括人、物件的大小,這樣也能支撐這個大空間。我一開始怕我東西太少,但呈現出來後動線其實沒那麼緊張,是舒適的。

最後呈現的和我預設不同,我請了佈展團隊幫忙,那塊鋼板原本是要懸掛在展場的正中央,但試了之後發現把影像都擋住了,後來就發現擺在旁邊的感覺不錯,就決定這樣放著。當初那個鋼板原本要放在接近影像的位置,它可以反射出像海波的效果,但發現無效,只能用展燈打在牆上。投影的那塊展牆是前一次展覽剩下的,北美館問我說能不能用這個場地,我原本的條件是室外空間,他們就推薦我適合用這個空間。我覺得投影牆的門蠻酷的,讓我聯想到燈塔的門。我原本也沒有想過要用石頭,是佈展前一週才決定,我當時在花蓮,看著展場照片中的水泥地,越看越焦慮,如果只擺物件似乎不知道我的原意,因為我想讓觀者體會到我當初所體會的。我在花蓮海邊發呆邊想辦法,看著礫石灘,就想像如果礫石灘搬去美術館會如何,一想到後我就打給我朋友,我要做一個很瘋的事,我想把石頭運到臺北。有人推薦我去花蓮石頭行買,後來我就買石頭運上去,再拜託我媽一起到海邊搬一些大塊的石頭,像是大殘骸的水泥塊,用宅配寄上去臺北。

原本投影的影像也不是這樣打,是打在門的旁邊,我問了一些人的意見,如陳松志老師覺得我打在門上應該會很不錯,好像是人走進影像裡面,剛好倒映切得角度很整齊,又會像海波一樣晃動,效果非常好。

做《花蓮白燈塔》之前,我有想過觀眾會怎麼看。就好比我在寫一篇遊記,楊牧的散文的前身是他自己的經驗,我的作品前身是我看到楊牧文章和坐在教室的經驗,這是一層一層的環環相扣、互相影響的。但我有時候覺得我又跳到楊牧的前面去追趕最原初的東西,楊牧追得和我追的也不相同,但那東西已經不在了。這之間不同,但是卻有呼應,觀眾在看到我的作品時,他有機會回到那個時候。我看到楊牧的文章是看到他所謂的現實,觀者看到我的作品是我創造出來的現實,對應到楊牧的散文。

當代館外鋪了一塊海灘,並放置我當時看到的東西,主要是因為我想讓觀眾去感受一下我當初看到那些物件的感覺,告訴觀眾那些物件如何去構成我對燈塔的想像,當然,想像不是死的,每個人的想像不一樣,我只是做了一個媒介,要怎麼想還是個人的事情,但我是這樣想的。整件作品就好像是我的遊記,不是文字的遊記,而是空間的遊記,讓你整個人透過我的遊記再去遊歷一次。我會有這些想像,最初就是來自這些東西,有一個圓圈是當初我下去岸邊的旁邊,圓的大小剛好跟燈塔的直徑一樣,因此我一看到時,誤以為是燈塔的基底,但仔細一想,海堤是打掉重蓋,因此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這個想法只有幾秒鐘的時間,我還會想這些水泥塊也許是燈塔的殘骸,當時我腦中不斷在想跟燈塔有關的事物,也因此容易誤讀許多事情。我覺得我的角色跟楊牧很像,楊牧是因為寫文章,我才會對這件事情有感覺,而我今天做這件事情,可能有個人看到我做這件事,他也對這件事情有感覺,所以我才說我的東西很像是在寫遊記,就好像楊牧在寫他的散文一樣。我在做我自己理解的事情,但理解之後就是觀看者的事情,並沒有侷限觀看者怎麼想。

王煜松《花蓮白燈塔》臺北當代藝術館展場照片。ArtTaiwan編輯攝

 

Q4 不管是楊牧,亦或是陳黎、陳克華等文學家,一直到現今很多來自花蓮的人都不停關心著自己的家鄉,「白燈塔」(1939年建)是大部分人共同的記憶,您同樣來自花蓮,身為一個藝術創作者,您覺得您的作品《花蓮白燈塔》如何回應家鄉的記憶?

王煜松:白燈塔是日本做得,太堅固了不好拆除,所以只能用炸的,炸了好幾次才炸掉,殘骸往海裡丟。我最一開始對白燈塔產生興趣,其實不是從楊牧那篇文章來。花蓮畫家葉子奇,他也是花中的,有天他回到學校演講,那場演講主要是給老師,但美術老師讓我去聽,葉子奇提到他看著白燈塔長大,這是第一次我聽到白燈塔這件事。第二次是楊牧那篇文章。第三次是之前南藝的老師,陳逸堅,我當時在讀高三,他在東華大學教書,他接了花蓮高中公共藝術的案子,在學校裡就有找學生去討論。最近花中找我回去演講,我才聽說近期學校開了一個白燈塔的課程,老師邀請我回去是想分享我創作外,啟發學弟妹對白燈塔的聯想他們很震驚在這個課程開始之前,我竟然已經做出這個東西,是否能提供他們一些回饋和方向。

有一件最新的作品《回鄉偶書》目前還在展,我參加一個花蓮「2017年ArtMeGo 藝術市集」駐店藝術家的活動,他們找了五個花蓮的藝術家。花蓮有一個替代空間叫「好地下藝術空間」,還有一個藝廊「乙皮」,花蓮其實藝文環境比較不足。「好地下藝術空間」是東華大學的教授田名璋老師在經營,我一位很久沒聯繫的國小同學剛好在那裡工作,辦理這次活動,他想找一位做裝置的藝術家,可能看到一些關於我的訊息和裝置作品,就邀請我參加,暑假我就在做這個作品。這個活動是直接幫藝術家分配場地,有些人被分在文創商店,有些人被分到咖啡店,但有間蠻有趣的,是醬油店,那位藝術家本身是寫書法的,他就用醬油寫書法。我蠻幸運的,被分配到一間音樂出租教室名為聲子藝棧,前身為林德泰婦產科醫院,是花蓮最大的婦產科醫院,音樂教室老闆的爸爸曾經是這間醫院的院長,後來花蓮開了慈濟以後,比較多人在慈濟生,不然以前花蓮幾乎有一半的人在這間醫院生,一年可以接生一千多個嬰兒。這個空間的育嬰室還在,裡面有床鋪現在是客棧,音樂出租教室兼客棧外地表演的人來這裡可以住宿和休息。

剛到這邊的時候,就在空間裡走動,我覺得這個空間十分酷,他沒有把水泥結構打掉,空間還是醫院的結構,像電梯內部保留原本可容納病床的長型,還有手術室等的格局都沒改變,現在裡頭擺著樂器。

這件作品叫做《回鄉偶書》,我用了一個蠻大的木板,寬2.4公尺,放在這個空間,投影兩面,一面我想像這個空間以前發生的事,用第三者的角度描述。我認爲這個作品還沒完整,我想再加入聲音,因為他現今本身是一個音樂教室,在之後的合作中會再讓這件作品更完整。

王煜松,《回鄉偶書》,錄像、投影現地裝置,2017年。

另一面放我自己編輯的第一人稱文字,這是我虛構的人物,我設定他的年紀大約三十幾歲。我是在慈濟出生的,在我出生的年代這間醫院已經關了。我會這樣設想,是因為最近我發生的一些事情,我父親在我五歲時就過世了,我母親要撐起所有事情。最近我阿嬤生病,大家都在處理阿嬤的事,我回花蓮有時也是在醫院照顧,沒有回家。看到母親這樣辛苦的處境,我想到有一天,我也要面對這樣的責任,太宰治(1909-1948)在手稿裡曾提到「人二十歲時要用三十歲的角度活,三十歲要用四十歲的角度活」,看到這個空間,我假想我年長十歲、二十歲以後……我會怎麼想。因為我們花蓮人,很少人從小到大都待在花蓮,我身邊的人幾乎都是在外面工作一陣子才又回到花蓮,如果今天是我,或是我虛設的這個人物,今天又回到這個地方,然後就寫了這個。

在這個空間,會讓我聯想到臍帶,雖然剪掉了,但是連結還在;即時臍帶剪掉了,連結從未改變,就好像我今天在路上碰到的花蓮人有一半都在這裡出生,雖然不認識,但他或許跟你在同一個地方出生,看不到連結,但事實是存在的。這件作品鎖定的觀眾很特定,是做給花蓮人看,而且是在花蓮這個地方發生,我也沒有想過要讓他移到其他地方。這個作品最重要的不是影片,影片只是一個引導,最重要的是觀眾在這個空間中行走。觀眾來,我都帶領他們走完整個空間,「走」才是這件作品最重要的事。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就是和空間有關的人事物接觸,在空間走動,或和那邊的人聊天,創作起來蠻有感覺。當我想回顧以前發生的事,他們會給我一些回饋例如拿以前的照片給我看,分享以前發生的事。這個駐店活動原本11月就要結束了,但空間不是展覽空間所以沒有檔期,他們就問我可否把作品留下,再展一陣子,所以現在還在展。花蓮人大部分都認識但還是有不認識的,透過這樣的活動我認識了一些人,和每個空間或不同年齡層的人聊天,看法不盡相同。

白燈塔也很好舉例,有些人看過白燈塔,有些人沒有。我母親那輩的人看過,但我們這輩的沒有。每一個年紀看的都不同。

 

Q5 您從花蓮遠赴到臺灣西海岸求學,對您來說,這樣的過程對您的創作有什麼影響?

王煜松:那個影響不一定是花蓮到西岸,比較像是我離開一個地方,可以更清楚看到我原來的地方長怎樣。很深刻的原因,是因為從臺北到臺南之後,整個想法變很多。在臺北時,我有點混沌,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也不知道當下發生什麼事。到臺南之後,我比較知道當時我在臺北的狀態,以及怎麽想事情,並理出事物的原貌。就好像,我離開花蓮之後,我才能做花蓮的作品。

B1

我覺得發呆很重要,可能是亂晃或放空,但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很重要,沒有那段時間我也沒辦法做作品。《B1》這件作品是新生展,我當時剛來就讀南藝大,對這個空間也沒有感情和記憶,就到處走動,看到表面的事物。這整棟系館我都晃了一遍,晃到地下一樓,發現這塊地板,我很喜歡這塊地板。我大概想了十幾種方式,拍影片或是在上面做些什麼,但後來覺得不管我做什麼都是多餘的。因為它本身的空間很潮溼又很髒亂,濕氣很重、很斑駁、牆壁也都是壁虎。除了地板的地方,我都重新打磨和上油漆,牆壁幾乎變新的。我最後再用壓克力板照著那個地板的樣子寫生,畫出和那塊地板一樣的圖。我覺得這張畫呈現出來的是抽象畫,但我畫的時候是用寫實的手法再畫,刻意描繪它,所以畫面是既有寫實又有抽象的矛盾。寫實的手法來畫抽象的東西,這跟我的繪畫經驗有所違背,身體感很奇妙,這也是一種過程。這張畫是掛在那個空間的對面,一開始我讓觀者走到這個空間,再到對面看這張畫,有老師評鑑認為,剛剛踩過那片地板,之後看到這幅畫時突然覺得羞恥,像是踩了這幅畫。一直以來,當什麼變成繪畫時,就會變成高貴神聖的藝術。因為我從小學畫的過程,自然而然會創作與這個經驗有關的作品,我的作品其實常圍繞在繪畫本質,但我沒有真的在做繪畫。

王煜松,《B1》,油漆、壓克力畫等複合媒材,2016年。
寫實抽象畫

 

《我是一隻小小鳥》

《我是一隻小小鳥》這件作品是在南藝大的視覺館,電梯附近的樓梯間,因為小鳥會在牆與天花板之間的角落築巢,然後會有鳥屎和鳥毛,阿姨就會墊紙箱在下面的地板上。這整間系館對我來說是生活空間,我整天都待在這裡創作或活動。我覺得去臺北會有擁擠的感覺,但回來這裡又覺得太過安逸,我就時常在這裡走動,我很了解這裡的地理位置與環境,我可以意識我如何行走在這個空間裡。當我在亂晃時,我突然看到鳥巢,鳥巢具有一定的高度,在我望的過程當中,時間好像變慢了,這個過程非常怠速,原來生活的空間,還有另一種生物的存在,原來他們是這樣生活的。下面的紙箱是我畫了視覺館的平面圖,我調查了視覺館所有鳥巢的位置,貼黃點的就是,旁邊再貼紅點的是現在有鳥居住的,室內總共就有34個。我把毛根吊在空中,很像是耶誕裝飾,但我是透過觀察後,想像並模擬了鳥飛行的路徑。我會看到這些線條,可能跟我個人生命經驗與繪畫有關,我見到鳥在飛,我看見的是牠飛行的軌跡,那線條十分漂亮。有人說這是一種再現,可是我覺得這和再現不太一樣,我想做的不只這樣,而是觀眾如何看這個東西,一個顏色的毛根是一條完整的,觀眾可依循這個顏色行走。我選螢光黃、螢光綠是因為這兩種色比較不是自然可見的顏色,很像虛擬、幻想的色彩,而且有若隱若現的感覺。而為何選毛根,是因為毛根有人拿來做娃娃,那個玩偶就如同我們對它的投射,是我們賦予的感情,所以我們看到毛根吊在空中,也會有所想像和投射,觀眾有一個身體感而去追蹤它,就像我當時跟著鳥找尋牠的巢穴一樣。接著我擺著兩臺電視在下面,其中一個影像是我圍繞環境拍攝的過程,另一個是我拿一根很長的自拍棒,把它加長到一層樓的高度,接著上面放著手機,拿著到處繞和拍攝,模擬鳥飛行的狀態。其中影片裡的心跳聲,是人的心跳,配人的心跳是因為這個畫面雖然是模擬鳥,但是只是假裝透過人的投射想像而成,畫面由我的意識組成。我有查鳥看到的畫面其實會有紫外線光和更多色彩,心跳聲也一定比人快很多,不是這樣的。但我故意把畫面調得很鮮艷,是因為設想我們也看得見這樣的視覺色彩與感光。

我的作品通常是在某個空間觀察後發生,這件作品曾在加力畫廊展出過,但移動過去蠻奇怪的,因為那個地方沒有鳥、沒有鳥屎,把它移過去卻好像不屬於那個空間。我後來就想辦法解決,但只能把南藝大的空間複製過去,在地板上畫1:1的平面圖,讓觀眾知道這裡可能是南藝大視覺館的哪個地方。我並沒有要改變那個地方的特色,只能把南藝的空間鑲嵌過去。從加力的一樓走上去有一個樓梯,我就把樓梯當作是南藝大的樓梯,旁邊都是投影。因為是聯展打光會影響別人,所以我就買了含螢光劑的毛根旁邊用黑燈管襯托。這件作品原本是在南藝發生的,跟加力畫廊沒有關係我只能想辦法,讓它像一個大型文件一樣移動過去。

 

王煜松,《我是一隻小小鳥》,現地裝置,2017年。

我的作品屬於現地,我現在在南藝大念書,我生活的環境和空間就是這裡,只能做跟這裡有關的,感受到這裡空間的變化。《花蓮白燈塔》那件事跟回憶有關,所以回到花蓮進行創作。我也很想離開學校去創作,以後希望能駐村,或是到其他國家進行創作。我做的作品都跟我有關,那是我的生命經驗。我這次回花蓮很多人都有給我回饋,我覺得《花蓮白燈塔》能達到這樣的程度,我很開心。我有時候做作品,會設想不同對象觀看的感受,因為每個人不一樣,可能因為年齡層、經驗等。我花蓮高中的同學看到我的作品,很有共鳴,因為他們也待過那間教室,他們也會有更多的體驗。

 

Q6 ArtTaiwan的讀者除了想了解您的作品,也想要了解您的藝術養成的背景、創作裏外的事情。請為我們多聊聊關於您,以及之後有什麼樣的計劃?

王煜松:

駐村

我沒有什麼計畫,都是前兩週,或是前一個月開始構想和執行。《我是一隻小小鳥》那件整個過程差不多一週。我目前是從生活上的瑣事去汲取一些靈感和創作。我很想去晃一晃,我以前沒辦法出去是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依靠一些補助。我有時想如果弄不出東西來的話,我就做到三十歲,因為這個東西不能維生的話對家裡也是個壓力。我母親很好,她有壓力但是都沒有跟我說。她在賣衣服,我有時跟他說我沒有錢吃飯,她賣出幾件後匯給我幾百,多則一兩千。這次臺北獎得獎,我戶頭第一次暴增這麼多錢。我做作品大概都花一萬塊內,我會設法運用身邊的事物,有什麼就做什麼。但每次參賽或展覽單位給我多少資金創作,我都會把錢花到極致來呈現作品,我很怕這次錢進來,哪天我又不小心花完。

我想出去晃一晃,最想參加駐村。到目前為止我出過國兩次,都是去香港。第一次是國小五年級,我母親帶我參加寫生比賽,有一次首獎是香港來回機票,因為只有一人份,我母親就跟我說,如果我想去的話要自己去,因為她很忙碌也沒有多餘的錢去,如果我不想的話就把票賣掉,後來我就跟團自己去,但旅行團只會帶你去看景點或是消費,我感受不到香港跟臺灣的差別。第二次是跟臺北同學去打工,增加一些佈展的經驗。

我真的蠻想出去看一看的,之前曾與陳松志(1978-)老師聊過,他也是很常駐村的藝術家,去過埃及、韓國等地。我看見超人張允菡(1985-)去北極的計畫和作品我也很喜歡,希望可以出去走走。

在家裡開社區電影院

因為花蓮的房子幾乎是獨棟的,我家有一個車庫,算是我的工作室,我都在那裡創作。我就想也許我畢業以後可以在這個空間做一些事,但這件事還未確定。我想假日的時候開一間電影院,讓社區的人來看電影,播放的影片是和花蓮地區有關的紀錄片,偶爾也可以辦一些電影講座。我覺得必須做一些和花蓮這個空間有連結的事,花蓮的創作者比較封閉和保守,明明都在同一個地方卻都躲起來創作;我也希望有一個聚會的空間,不一定來只是來看展覽,可以聊天,聊天也不一定聊創作,可以聊生活,認識同一片土地的人,並且更深入了解這片土地在做什麼。

導遊

我也想當導遊,因為我很愛玩。每次跟我同學出去我都會不小心變成導遊。我之前在臺北的時候也常常晃晃,我同學都叫我小地圖。我可能對空間比較有感覺,方向感比較好。明明他們是臺北人,搞得我比他們還要了解臺北一樣。我所說的導遊比較不是我今天自訂一個計畫,而是你來跟我聊天,跟我說你想去哪然後我帶你去,旅程中不斷聊天,說出哪裡有趣或是分享。同學來花蓮我幾乎都是這樣做。

 小說家

我文筆很差,但我很想當小說家。但我很會幻想一些事,我的小說可能不暢銷,而且用的文筆也很差,但可能會有少數人欣賞我的作品。我覺得我應該是不暢銷的小說家,我的作品埋沒在某個角落,有一天某個人進了書店,突然翻起我的作品,但就只有那個人,有點卑微,但有人懂就好。寫文字這件事對我來說很困難,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寫出一本小說,對我來說很重要,而且是很難的過程,所以不用太多人讀,有人了解就好。

 

 

更多作品:

王煜松個人網站| https://sean0978622068.weebly.com

王煜松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1635828554&ref=br_rs

圖版來源|藝術家個人網站,以及藝術家提供

 

2017臺北美術獎

地點|臺北當代藝術館

時間|11.23.2017-2.4.2018

更多展覽資訊|http://www.mocataipei.org.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