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體制之外的『所指』-黨若洪

人物專訪|體制之外的『所指』-黨若洪

 

 

「好的作品自己會開門,沒有藝術天分的人都會感受到。」

 

 

黨若洪。圖片提供:Prestige Taiwan

藝術家簡介

黨若洪於1998年畢業自東海大學美術學系,2002年取得西班牙Salamanca大學藝術研究所的碩士學位,同年榮獲西班牙聖馬可獎(Premio San Marco)之首獎,2004年獲得中華民國國際版畫素描雙年展優選,2005年獲得高雄獎首獎,2008年獲第八屆廖繼春油畫創作獎,2016年獲臺北美術獎首獎。其創作融會東方元素與西方技法,以極富動能的線條與符號式的片斷影像組成,率性而不藻飾的呈現個人視覺經驗。


作品是作品,它有自己要說的  文/于懿

2002年開始,黨若洪透過創作幻化自我,進而剖析其深層的精神性,同時透過家犬Cookey的神態開展一系列身分混淆的追尋、探究生命的思維。2005年創作一系列「瓶花」作品,藝術家自我觀視角度的轉變,視覺經驗轉化成畫面主角,也加入紋飾的嘗試,畫面從真實與虛幻的拼貼,逐漸塑造出舞台式的場景。而早期混沌沉重的色彩,在<旅程的終點 – 尊貴的搏鬥>個展中逐漸轉趨恣意淡然,畫中的人物也始終與其所處的時空保有一種疏離感,儘管創作依舊環扣著自我狀態的重整,黨若洪的人生卻步步陷入困頓沼澤。當他致力在人生中尋覓出口,其創作延續過往的脈絡出現了小神仙系列的作品,更臻熟的表現出畫面中東西文化的融匯,生活絮語與海量的網路資訊適意交織在他色彩繽紛的畫面之中,讓他獲得2016年台北美術獎首獎的肯定。

黨若洪的創作不刻意承載議題,亦從未試圖在美學史找尋自我的定位,在圖像純粹的繪畫性中,極富動態的線條與斑斕的色彩透過畫面整體的流動性進而組織出生動而凝煉的視覺張力。「好的作品自己會開門,連沒有藝術天分的人都會感受到。」他致力於處理畫面而不帶任何情緒與訊息,不為結果做任何的設定,將生命中的視覺經驗作為奠基,悠然的穿梭在網路世界中,聽憑畫面自主產生,在這樣的創作態度中,若有似無的呼應了形式符號體系的哲學概念,藝術並非超體驗的,而應於自然體驗的本身經驗去找尋線索,再將這些經驗純粹形式化。於是,他的創作更顯豐富多樣,畫面勾勒出表現主義般的線條,偶有立體派的場景,伴隨世代日常的軌跡,卻又隱約置身於虛懸的時空。

 「作品是作品,它有自己要說的東西。」黨若洪將自身抽離,將畫面中符號所具有的意象做純粹性的表現,重構原本意象性的結構,倒置了我們所認知「符號背後具有藝術家的想念」這層單向傳輸的概念,透過客觀的「象」進而產生「意」。在這樣的基礎下,黨若洪的創作過程不僅僅是創造,他同時也作為觀者不斷的與畫面形成溝通、循環的互動關係。「當(畫面中的)物件擁有『過度(over)』、浮誇的狀態,它才能夠帶你到另一個的地方。」正如同他對於戲劇的熱愛源自於自身所處世界/身份的抽離,又如同震撼的表演讓他感受到現實之外的觸動般。在黨若洪的作品中,形與神的相互滲透、情與理的自我組織,最終些許是顫動的線條、空靈的人物、不尋常的光景,引領觀者遨遊他方。

《狗回頭》,2002,油彩、纖維板,198 x 235 cm

 

 

Q1.您自復興美工、東海大學美術學系畢業之後,取得西班牙Salamanca大學藝術研究所的碩士學位,並在2002年獲得Premio San Marco獎項。選擇西班牙留學的原因為何?是否能為我們簡述您的創作歷程?

 黨若洪:2000年初在西班牙時,我就開啟了現階段較為人所知的狗系列,獲得西班牙Premio San Marco 聖馬可獎首獎,他同時是我創作生涯中第一個獎項。當時前往西班牙的決定,考量到西班牙做為一個造型藝術底蘊深厚的國家,重要的藝術家包括畢卡索、哥雅、維拉斯奎茲 ,達比埃斯…等影響現代繪畫技法與雕塑家皆發跡於此。除了造型藝術與虛懸的創作風格作為誘因,我也反骨的在紐約、德國、巴黎的留學風潮下,選擇了學費相較親切的西班牙。但我相信,任何的創作與選擇的學校沒有必然的關係,在創作的領域裡,誰能真的教授誰什麼東西?學院系統只是提供一個理所當然的環境,最重要的是延續了創作的時空,讓自己嘗試在藝術創作中是否有得以發揮的可能性。

就我創作發展而言,曾有個分岔點發生於西班牙的求學階段,當時我除了抽象繪畫的風格外,也創作具象的作品,兩個軸線都備受師長與同儕的肯定。對此,我特地請教當時學校的教授,他同時也是西班牙版畫領域的權威,儘管教授因為我不受體制規範的個性與我相處不甚融洽,依舊給予我關鍵性的指導。他認為只要是學校中優秀的創作者,都可以發展出我這般抽象風格的作品軸線,然而放眼望去,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出我具象繪畫的風格。那是我發展出第一批創作在木板上的作品,也是使我明白這將是我會一直堅持的創作,方向。

所謂教授給予的關鍵性指導,不是告訴我該怎麼創作出一件好作品,而是直接點出我心底隱約感知到的事,讓我明白清楚的依循自己決定.同時你也要不斷的去熟悉工具與機器,再透過內在的運作和自己內建的大數據轉換。像是有一次在版畫工作室,我不僅遲到,也沒準備任何工具,教授非常慍怒,對於我想用白色印製的方式也不認同,但最終版畫完成後,他也對成品感到意外,而這件作品後來獲得2004年國際版畫素描雙年展的優選。

西班牙Premio San Marco 聖馬可獎首獎作品。《Cookey, The Dog》,2002,油彩、纖維板,122 x 244 cm

畢業之後,本來決定繼續研讀博士班,但考量自己的個性和時間規劃,我決定返台,後任職故宮的數位典藏攝影師。當時有一份穩定的收入,生活也覺得很愉快,同時也整理之前的作品送比賽,陸陸續續於2005年獲得高雄獎、2008年廖繼春油畫創作獎,也申請上北美館展覽資格。三年後,因為太太準備去英國念博士,我便離職前往英國牛津Magdalen Road studios駐村,但台灣賺的錢不足以應付我們在英國的生活。事實上,有段時間花費非常吃緊,包括在台期間北高送審、展覽的運費,以及每年在英國,將作品空運回台北的費用,於是我找到一份在OxfordAshmolean Museum攝影師的工作並且一邊創作。即使很享受做為一個上班族,卻又同時覺得很荒謬。當時的薪水不高,要租工作室,負擔運費、生活費,下班時間還要整理作品送比賽,再把30天工作換來的所得投入作品,像是一個無止盡的循環。

我很難解釋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有一件事愈來愈清晰:工作室中的作品愈來愈多,就好像推著車輪上山坡,如果我有能力、有才華,我的藝術會自己找到出路。推動創作這件事情應該像在鐵軌上推火車,你只要施力推動,它有軌道便可以自己滑行,不能像薛西弗斯(Sisyphus)上山這巨輪一次比一次大,它若不在軌道上,那我只能靠毅力用盡力氣,然而就我的個性而言,使用毅力的事情99%都是要失敗的,這個徵兆將只會告訴我:我的極限到了!而不是終點就在前方。

我能為藝術(作品)做的就到這裡,剩下的門你們(作品)要自己打開,也不能算是放手一搏總之繳了工作室一季的租金,毫無顧忌的創作,有趣的是結果成績斐然。我因而更深刻的了解,我的創作必須是在輕鬆、自然的狀態完成,可能懶惰又愛逃避的個性缺點,恰巧也是我的優點。

更了解自己後,我清楚明白我需要化整為零的創作方式。每個工作室,不同的時空會有自己的特性,像在西班牙,我會慢慢養成幾點起床、幾點去看電影、凌晨跟朋友聊天。而在英國,太太做完早午餐之後會去圖書館,我就開始上網看綜藝節目,看到頭昏眼花,發現時間不早了才把電腦關掉、愧疚感足夠了才去畫畫,我無法複製西班牙的模式。穿梭在工作室與起居室中,我利用零碎的時間把物件一點一滴的畫上畫面,不需要規範自己一天需要創作多久,只要創作狀態有精華的15-25分鐘出現,作品的成果是會累積的。

事實上,所謂工作室模式不僅是意義上的工作室,這同時包含了我生命歷程的轉變。像是返台後,我的工作室在下圭柔,需要很長的通車時間,之後搬回新店再搬回家。無論是過去通勤、接送小孩的時光,或到現在僅僅只是上樓到工作室的階梯,都是我從日常或爸爸的角色過渡到創作狀態的轉換期。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養精蓄銳。就像之前身為一個上班族,我明白我不是事物的主控者,不會堅持工作決策的方向,因此與同事相處得宜,這就好像螢幕保護程式在運作我框架裡的人生。如此,當我週末回到工作室,依然保有我的靈魂以及最好的創作狀態,進而才能醞釀出作品令人動容的能量。

 

Q2. 您是於什麼契機將纖維板作為繪畫主要的承載物?

黨若洪:我在東海求學期間就曾經畫在木板上。主要是西班牙是以纖維板做版畫,因為歐洲天氣特別乾燥,加上它本身的吸收性,很多當地創作者都用板子替代畫布。它的特性使得繪畫速度很快,不用等顏料全乾就可以上下一層。因為寬容度很大,就算用了很多油,第二天也一定可以再往上畫。纖維板會將A圖層跟B圖層做某種程度的融合,以至於多畫幾層也不會顯得很厚重,畫面仍舊會有輕薄、放縱、自由的清晰感,整體上線條也會順暢很多。

但在麻布畫布上創作時,畫筆沾著顏料畫出一個線條,布紋的顆粒會連帶把痕跡拉下來,最後呈現一段無數的小空白,線條就會顯得很弱。即便要塑形,持續好幾筆形成一個圓,這樣的形狀用來構圖是沒有問題的,只是我每一筆都需要有所表現,畫在麻布畫布上就不適合,作品無法顯得輕快。而合成板的優點是線條可以拉得比原來的長,以至於我在畫一筆線條時,可以同時塑形,一筆便能進到畫面裡面。

《可愛的人》,2014,油彩、纖維板,122 x 185 cm

 

Q3.曾說過『我畫任何作品,百分之百一開始都不知道它最後會變成什什麼樣。我一直在處理畫面,並沒有要投射情緒性的感覺,結果可能有些訊息,但那不是我主要的意思。作品是作品,它有自己要說的東西。』您也曾説『今天覺得不錯的畫面,明天看只剩60分。』請問您在處理畫面心法為何?怎樣的畫面才能說服你自己?

黨若洪:常常都會這樣,我如果是在最精華的15-25分鐘來畫畫,第二天不會變60分,有時候用精華的40分鐘來畫畫,第二天看它會覺得感受打了8折;如果用2個小時創作,第二天可能會覺得折數更多,這就代表創作時我處於二軍狀態。我覺得,當我們對一件事情投注的心血愈多,愈不容許他失敗,感情、作品都是一樣。比方你談一場戀愛,你其實也知道明明那個人不愛你,可是你沒辦法接受輸了這一局或是虧掉這一切,於是你不斷把賭注增加、把籌碼拉高,要賭這場感情是真的、包山包海的把賭注砸進去,好像賭注下大這事情就會成真。事實上,不是真的東西就永遠不會是真的,作品也是一樣。

我不像訓練完美精良的藝術家,其他人也許創作寫實的東西,一筆下去或膚色都是按照計劃很精確地在鋪陳,我不是這樣的人,一畫下去就是醜醜的東西,要細細刻畫也可以,但是很快就會看到破綻,因為我比較沒有耐心。所以通常就算我有什麼想法,筆一下去,路就歪了。再想一個新東西,筆再下去,路又歪了,結果是畫面一直不知道往哪裡走去。然而,路歪是必然的,從頭到尾我只需要一個起點。譬如說,今天從台北出發要往墾丁去,我只需要一個往南的指引,結果不小心亂走到了基隆,最後在台東停下來玩耍,最終旅行的終點在台東,我的創作大部分是這樣子。

我所感受到事物真正的樣子,一直以來都與教育呈相反的方向。像是教授在評圖的過程中,嘗試解釋我的作品:從AB的構想是什麼、如何去把理論連結起來。事實上,我覺得事情從來不是這樣發生的。事情應該是儘管你今天設定要去墾丁,結果不小心到了台東,你只需要說你是要去台東就好了。可是許多人明明終點在台東卻硬說是墾丁,再用很多理論或論述去鋪陳。如果下筆時與你原本設定的目標不同,就讓畫面繼續錯到底,最終也許會有黃金等級的畫面出現。你可以將原本的設定轉換成不同的物件,或把畫布顛倒過來,進而重新開啟新局。我們以前受的教育一直不斷告訴你,你要設一個目標、有個路徑,但事情從來不會這樣發生

就畫面而言,我作品的大局會先鋪陳出來,主軸、最厲害的主筆刷、畫面產出後,這件作品大局八成就已經定了,剩下看能不能讓作品再往上兩成,走向更好的發展,或有可能再拉下一點,甚至整個毀掉。因為一直補來補去只會減弱原來的畫面,除非每次下筆的創作狀態都是精華的15-25分鐘。

通常作品完成後,若我心裡有點悸動,就會用手機拍下來傳給我媽、老婆、弟弟或著非藝術界的素人朋友,如果在分鐘之內,訊息頻頻飛回來找我,通常這作品不差。好的作品自己會開門,沒有藝術天分的人都會感受到。就像一個不懂音樂的人,聽到貝多芬.蕭邦也知道那不是無意義組成的音符。如果分享給厲害的創作者,錯的作品有時候對方也不好意思說,你只會得到很混亂的訊息。但分享給素人,對方不見得會讚賞作品,也許只會說:「哎你這裡是不是畫了個紅色的靴子?」,可以很明顯感覺到跟對方的互動。有時候,處於假裝有所突破的創作瓶頸時,當你好不容易畫好,把作品圖片分享出去,會發現石沉大海。素人絕對不會假裝,他們編不出騙你的話。

《靴子》,2018,油彩、纖維板,178x 120 cm

 

 Q4. 當創作時精華的狀態沒有出現您怎麼克服?您曾於2014~2017年間,遭遇創作的瓶頸。能不能與我們分享這段期間的狀態,以及現在回頭來看您覺得從中獲得了什麼?

黨若洪:假設在工作室待了七個小時,狀態好的15-25分鐘一直沒有出現,三天過去之後我會變的非常焦慮和惶恐,這種時候我可能會去看電影、騎摩托車晃晃。當時序拉長到兩個禮拜的時候,我會極度焦慮,開始轉換成苦勞的工作模式,規定自己至少在工作室待滿幾個小時。若還是沒有產出,就動筆讓最爛的畫面出來,苦守在工作室等待某一刻能突然有點復活。有時候一件作品已經畫了一年,明明不成功,但你已經不堪失敗,你沒有辦法面對自己的才華只到這裡,你會騙自己它成功了。當你連續進入低潮,你會不斷假裝自己通過低谷、假裝突破,好像付出愈多苦勞,愈走不出這局。比較輕微的困局每幾個月都會有一次,不過通常不會維持太久。

 然而,2015年,我整個狀態很不好,即使用平常的創作技法拼湊,試著逼出自己的精銳狀態,雖然作品不會整個趴在地上呈現一灘爛泥,但也不是活靈活現閃著火花的作品,它不會帶你到哪裡去,就像死灰吹不起。當時環境很不好,加上自己耳朵聽不到,是我最低潮的時候。合作畫廊帶我的直立神像風格作品去德國參展,那些畫不差,我覺得我們選了最好的作品,即使今天來看,當初選去科隆的五件作品仍然是我的黃金陣容,畫廊跟我都是最後一搏,我覺得那時候沒有做錯,只是結果很糟糕。

 當時是很低潮又不願意承認低潮的狀態,一直以來,我的信心即所有的一切來源是我作品推出去它們會自己開門,當時選的作品我認為會有回饋,可是怎麼可能什麼都沒發生?每一局我都用力敲出去,卻沒有全壘打。這樣一系列的事情包括身、心靈、經濟上的困境,都讓我感到沮喪,連帶影響到創作。

 「難道這局又不行了嗎?」想起年輕時請貨運司機載作品的壓力、在英國工作室付一季租金的感覺。除了市場糟糕、健康出了問題,耳朵完全無法聽見、暈眩症、心臟什麼都不對,即使經濟不是最大問題,但壓力是多重累加在一起的,我只覺得人生的壞局到了。身邊的人倒是沒有看得那麼負面,包括我太太、媽媽、身邊的藝術家朋友,可是我預期走不下去了,感覺命運催逼,每天起床都很焦慮,只好讓自己一直處於睡眠狀態,覺得人生沒有存在價值。

 後來,我將其中幾件去德國的作品以及低潮前後完成的作品申請台北獎,最終獲得首獎。所以我相信去德國展覽的作品是我的精銳,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慘敗而歸。其實我也很難說這是一個創作低潮,現在回首,我覺得我的創作沒有那麼糟,但我當時的精神狀況很糟糕,連帶也覺得作品很糟糕。

低潮其實是一件很奇怪的東西,它沒有一個精確的時間點告訴你今天出關了,它是一步一步讓你進入像憂鬱症的狀態,你不知不覺就陷入沒有辦法拔身的處境,一天比一天糟;你不知道最糟的停損點在哪裡,所以你沒有辦法振作。比方說你奮起一下,結果你第二天起床更糟,作品也是一樣。所以沒辦法言說,所謂的低潮其實是過了這個低潮,再回看前面那段,一路逆著風走,你才知道當時候很艱難。

《頭痛的人》,2016,油彩、纖維板,122 x 94 cm

 

Q5. 2016年您參加台北獎,並獲得首奬。參賽作品《小神仙》、《神話千里眼》、《Angel Mother》、《女巫師的巡行》等作品皆是您低潮前後的創作,當時為何會有參加台北獎的想法?可否與我們分享參加台北獎的故事?

黨若洪:從以前就知道台北獎不是適合繪畫作品的一個獎項,即便你項目對了有一個脈絡,而我絕對不是那個脈絡或是團體裡面的藝術家。我太太也跟我說不要再參加這種比賽了,到時候獲得一個入選或以一個成熟藝術家之姿去墊一個佳作,代價很大、很冒險。我身邊的藝術家朋友年齡差不多都比我小,大家對這層顧慮比我還深。可是延續2015年到2016年的低潮,精神狀況不好又憂鬱,這份申請簡章剛好寄到信箱,我就把這個訊息當作是一個徵兆。當時申請簡章的程序從繁瑣調整成只要幾個步驟,我於是把資料填一填,再選幾張圖片,心裡組織了一下小神仙系列的脈絡,一個下午,兩個小時坐在那裡,三、五句文字敘述寫一寫,按一下送出,它就顯示「你報名成功。」。我心裡想說「阿!毀了!」。

 當時初審過了以後,其實是我壓力最大、最丟臉的時候,因為初審名單出來才被朋友發現我申請了。複審時要準備簡報,我只放上四張圖,簡單敘述作品畫面有什麼東西,最終面試、決審都過了。我覺得以我當時的狀態,只能走這一遭、入這一局看看,之後往回看走過這谷底,又開始往上坡走,我也換了一間畫廊,一切都還蠻好的。

黨若洪 ©臺北市立美術館TFAM

 

Q6. 在受台北獎肯定之後,2017年的〈The outsider〉個展中,所謂「局外人」,是否指涉您2030歲時不隸屬於任一藝術團體、作品不受藝評談論等狀態?對您而言,「局外人」是否也是一種自我認知的體現,意指你不再掙扎於對自我想望的不確定?

黨若洪:「局外人」有很多層解釋。其中包括你提及的例子,也包括我一直覺得自己生活在社會時序之外。譬如說,好像只有社會邊緣人,像是偷懶的業務員、自由工作者、失業人口才會於非上班時間出沒在咖啡廳、電影院、7-11這些我會出現的地方,或即便是居住多年的社區,鄰居依舊會問候我今天是否提早下班了。

這個「局外人」也包括了心靈和個性的層面。我特別容易與人疏離,並不是我不熱情,倘若朋友約我,我一定會回應,但若朋友不找我,我們就會漸行漸遠,我的生命一直在持續發生的事。儘管在學期間我很活躍,可是畢業之後我不會與任何人有所聯繫,包括在西班牙艱苦與共的朋友、東海的指導教授、疼愛我的師長。年輕時也曾想過要寫明信片問候老師,對於最終沒辦法寄出去也會有些遺憾,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最終,我都因為感到害怕而切斷這層關係。

當然我也有足夠的社交能力可以化解尷尬,但很荒謬的是我好像無法面對,我不覺得自己是無情的人,但一定很多人覺得我很寡情。過了這個村我似乎再也不回頭看,好像人生這一頁就過去了。離開西班牙、英國後,我沒有再回去或與朋友聯絡,倘若要跟家人去西班牙旅遊,我也會覺得很害怕。不過今天若是有莫名其妙的機會可以獨自前往,獨自在熟悉的酒吧、餐廳走一遭,就沒有問題。我事前都會告訴朋友我的個性:你不找我,我就會出局。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到今天,我清楚知道自己就是這樣,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改變了。

 

Q7.Cookey系列的作品之後,您曾說過您有意識的抹消Cookey的存在,為何在〈The outsider〉個展中又再度出現?而早期創作Cookey的階段,畫面中牠與您自畫像的重疊、兩個男人等元素,帶有「雙」的脈絡可循,是否能談談您畫面中「雙」的概念?

黨若洪:創作Cookey對我而言,並沒有刻意要指涉什麼,當我有意識到可能會被貼上「愛狗」的標籤後,我刻意將創作方向調整180度,起初不是很順利,但隨時間流逝也覺得做自己就夠了。

像是〈The outsider〉展覽中,我在《異鄉人》這件作品處理一種三人關係。創作時,畫面先出現中間向右邊走的異鄉人作為主角,對應他的人是第二個出現的人物,作為詮釋另一種關係的第二人,並藉由某種動作建立起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有溝通或撫慰的意思。後方的第三者是為了豐富畫面中的雙人關係,換句話說,你可以把他當作為了圖像而生的第三人。原本雙人關係處理就有點呆板,加入第三個人是正確的,但若老老實實地把第三個人的身體處理到底,畫面會顯得有點。當時腦海中很快速的閃過幾個物件,最後不小心畫出 Cookey。線條出來後,我立刻意識到我曾說過不要畫牠,但沒什麼好停的,已經來了我就不阻止。

談到雙的概念,這很奇妙,我很喜歡雙,包括創作我也一直在回應這件事。像我畫裡面的人物,它通常處於某種情緒出與進之間的模糊地帶,像剛剛提及我人格疏離的問題,無論是我的個性或喜好都有這個層面,它很矛盾,至今,我也沒搞清楚過我畫面裡的許多真相。

《異鄉人》,2017,油彩、纖維板,178 x 120 cm

 

Q8. 您曾表示自己不找尋靈感,都是先動手畫。很多時候是否因為您的狀態使您能夠創作?是否這些創作畫面都是過往生命經歷、經驗片斷所轉化的圖像?例如當時聽力的治療過程?

黨若洪:我覺得這些經驗跟我的創作無關,這是與生活平行的另外一個世界,現實生活中我的肉身一直跟著我的朋友到處去各式各樣偏門的嘗試,像是乩童、公廟、靈媒、中醫,或是針灸,只要有人說我救得了你,我就全心相信去嘗試,可是事實上,我一直都一樣。創作是另一個世界,我雖然把這兩個世界用時間軸貫穿在一起,但它其實與我肉身所處的世界是分開的。

其實每個人都不需要追尋靈感,靈感也不見得是個人經歷。你今天看到一件作品、一張圖片、一件地毯、漂亮的橘色烤漆,它都會進到你的腦子裡,你不知道哪一刻它會跑出來。我畫畫的時候就好像有一個亂數表,它背後有一個程式一直在快速運轉,以前看過的物件或是上網看到的圖片會一直跑出來。現在已經不像古代,你不需要憑空想像一個三峽赤壁,在網路上輸入關鍵字圖片就會出來。你也可以瀏覽臉書,一分鐘可能有三百張圖片,這些圖片有顏色、有影像、有人、有各式各樣的物件,只要夠敏銳,你隨時可以抓住某個畫面。當畫面突然跳進來時,我會判斷適合不適合,一個訊息裡面可以用的東西有時候很不一定,譬如說你存一張圖,但你可能只取圖片裡的稜格紋、一頂帽子、一種雙人關係、某種物件的質感。所以我說,不需要靈感,只要讓程式快速地運轉,就像我在《異鄉人》不小心畫出了Cookey一樣。

當畫面出現腦海,我會運算出各種高級、中級、低級的組合,要解決眼前這個畫面,會有A級、B級、C級的做法,B級的做法很多,C級的做法隨時都有,但A級的做法很難找到。當A級的做法出現,我會趕緊把它變成一個圖像,可是我不是技術型的藝術家,不見得能做得好,一筆下去可能就失敗了。有時候A級的物件需要配上A級的創作狀態,A級的作品就可以出來,若我現在的創作狀態是C級,下筆就是垮。失誤之後,當然可以再用顏料蓋過去,不過蓋掉的東西很難再變好。油畫好像可以無窮無盡的疊加、修補,其實不然,一件作品要有生命力,就要一步加一步的A級黃金步伐,但一步比一步更難。你今天開一場A級的局,下一步最普通的辦法就是以下一個A級做法與創作狀態來回應它,狀態好的話,要以A+來回應,再好的話要以要A++回應。

有時候創作卡住許久,我會假裝這件作品已經過關了,當A級的創作狀態回來後,再來處理它。如果有辦法三步都以A級的方式走下去,這張畫就算很簡單、很薄,都是一個黃金強打。可是這很難持續,身為一個藝術家,生涯裡面只要有一個三階垂直往上的步伐將才華提升,你就是畢卡索了,沒有人可以埋沒你!作品一定會自己開門並啟動你的命運,只是往上突破真的很難,就連一步A級都很難做到。

《坐著的主教》,2017,油彩、纖維板,62x 121 cm

 

 Q9. The outsider〉之後,可否談談您於20185月在關渡美術館的個展〈帽子馬靴條紋褲旅行三件〉,以及其中反覆出現的帽子、馬靴、條紋褲的元素?

黨若洪:我超級喜歡鞋子,但為什麼畫靴子我不是很清楚(其實因為我太太的靴子就放在我工作室裡)。也許,靴子之於鞋子是一個更戲劇化的形式,今天出門穿上靴子只會顯得更具造型感。我們常常說「精準」,只是要怎麼定義它?對我而言,「精準」沒有明確的標準點,所以要達到「精準」,唯有「過度(over)」。像是靴子之於普通的鞋,它才具有足夠的表現力。

關於被畫上橫槓的旅行,它並不是指涉到墾丁或威尼斯那般的遠行,即便我的肉身依舊身處在畫室裡,當物件擁有「過度(over)」、浮誇的狀態,它才能夠帶你到另一個的地方。我曾看過一部哥雅的電影,他晚上畫畫時穿戴斗篷與一頂黑色禮帽,禮帽前沿綁著一串點燃的蠟燭,這樣的畫面使我充滿靈感的刺激,有一種祝福的感覺。因此,我工作室很多的帽子跟鞋子都是帶我脫離現實的儀式,當這些浮誇的物件出現,我彷彿置身他處。這檔個展中的人物,也許穿著西裝、拿著拐杖、套著靴子,有點中產階級、不合時宜的服裝,都處於一點「過度(over)」的狀態,儘管我並不覺得過於浮誇,但唯有如此,畫面才能被表達,你才能身處他方。

《紅色印度青年》,2018,油彩、纖維板,178x 120 cm

 

Q10.您曾提及,喜歡看戲劇是因為受到太太的影響,它的存在在您的創作與生活中的扮演什麼樣的意義?

黨若洪:我太太的家族很多人從事表演藝術領域,他們一直都有看戲的傳統,包括京劇、舞蹈,因此我們經常去看表演。當我換下沾滿顏料的拖鞋,穿上正式的服裝、頭髮抹點油,進到劇場的那一刻,感受到日常的糜爛蛻變成美輪美奐。一切不止是舞台上的藝術氣息,此刻我也在戲裡,就像一雙馬靴、一件條紋褲的浮誇感,讓我一步跨出去,奔向他方。我不再是工作室裡汗流浹背,全身沾滿顏料的人了。

歐洲有無數的好表演,但即便今晚看的是一齣爛戲,我都還是高興不已。能把小孩託送給姨婆、媽媽、丈母娘,進到劇院就感覺脫離現實世界,被洗滌了一番。還記得以前耳朵好的時候,聽女高音周淑美,會覺得全身像簧片一樣被共振了,或是林麗貞的無垢劇團將我帶到自己意識的宮殿,看表演真的是太愉快的一件事了!現在不能聽音樂,不過依舊可以去看戲,像是我分享自己的作品給藝術圈的素人概念一樣,我就算是一個笨蛋,坐到劇院還是可以感覺到做戲人的才華:他在不在那個點子上、在不在那個情境裡。但關於創作靈感,不能說來自於戲劇,就像剛剛提到,它有個程式會隨便亂衝進來,我並沒有準備去捕捉它。

《穿紅靴的女人》,2018,油彩、纖維板,150x 110 cm

 

Q11.您怎麼面對自己生命中的拉扯與取捨?在有了過往的低潮與深刻的自我了解之後,對未來的創作計劃是什麼? 是否能分享您對2019年北美館展覽的想法?

黨若洪:我覺得,我放棄的事情,就是在告訴我,那些事情不該碰。過往的經歷讓我愈來愈了解自己,我對於會失敗的事物有很敏銳的嗅覺。創作時,一筆下去,覺得不對就趕快停吧!以前在西班牙,有些創作者是不停的,他也許繼續堅持下去、也許嘗試某種迷狂的狀態,試圖很激昂的衝進畫面裡,但我覺得那是沒有意識的創作,創作不應該是這樣。你的創作狀態不好是沒辦法繪畫的(當然如果是技術型的描繪可以一直把時間丟進畫幕),我可以在畫布前等待,等待某一刻醞釀,感覺到身體的韻律好像適合進攻了,再繼續下去。若還是無法,那就退場,讓作品留下敗局。

儘管如此,這件作品還是要繼續作就對了就像曾經有過攝影師的工作,我覺得真正呼喚我的就是工作室,我只是假裝自己在做普通的上班族,每時間點一到,我都必須做出決定。我的意思是,人生中一直在放棄,我的人生也是,包含版畫、攝影、人際關係,以及生活中所有事物。但一錯再錯不會給你對的結果(又跳回畫面),只有一個對的結果出現,整件事才會是對的。

我今年43了,有一種感覺, 時間在呼喚著我.  之所以時常表現的散漫隨便,也許是個性的關係, 我不喜歡堅持任何事, 總是很輕率的跳躍在各種思考裡面.從年輕的時候每次遇到的老師、每到一個地方、每次參加比賽展覽,都以為這是我該抵達的地方,但我始終沒有達到想要的,不能說沒有收獲,而是現在時間到了,我沒辦法等待。對我而言, 你期待自己是誰, 現在就必須做到. 我現在就需要那個黃金三步走。

關於緊接著北美館的展覽,本來我嘗試先組織展覽概念,搭配原本的創作系列作為子題,來切割六、七個展場,但我覺得真的全心去計劃未免也太笨了, 礙於我的個性不適合組織和正式的工作模式,我決定放下為了試圖去組織計畫而買的筆記本,直接回工作室把我能創作出來的作品先一件件的創作出來。有意義的想法會隨著時間自然成形最重要的是盡可能的讓圖像自己出來,成群的來,在最後一刻,海底撈一樣的檢視作品的海洋那裏會有好多蝦兵蟹將。重要的是你要有夠好的作品,最後不管有沒有透過語言去組織,都不會差,黃金等級的作品他們會自己組織、打開一扇門。

 

後記

這是ArtTaiwan 開站以來歷時最長的人物專訪,旁邊的助理已面露疲態,受訪者與被訪者兩個雙子座還蹦蹦跳跳聊得很起勁。黨若善用比喻來解釋或描述他那有些抽象有點哲學的創作理念,他説:『身為一個藝術家,生涯裡面只要有一個三階垂直往上的步伐將才華提升,你就是畢卡索了!』我回問他:『那你現在在哪一階?』『第X階啊!』接著是一陣大笑。創作二十多年,黨若洪走過低潮,如今以自由的態度面對生活、工作,相信他很快可以邁出第三階的A級步伐。

專訪現場。

 

 

採訪編輯|吳甯訢

文字整理、撰文|于懿

攝影|Sam

圖片來源|安卓藝術,藝術家提供,ArtTaiwan編輯團隊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