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陶亞倫-站在時代的浪頭遠眺

人物專訪|陶亞倫-站在時代的浪頭遠眺

 

 

「真正讓影像強大的不是主動,而是被迫。」

 

 

陶亞倫。攝影/李頤欣

 

藝術家簡介

陶亞倫,1966年出生於板橋,現生活創作於台北。1993年畢業於師大美術系,1999年取得台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碩士學位。大學時受盧明德老師影響,陶亞倫長期以來以當代藝術結合時代脈動,作品中常以資訊科技時代潮流為題,反映科技演進當下,人如何以科技做為身體的延伸,探討人體知覺、運動與空間之間的互動。


 

2015年與政大數位內容學程同學共同發表〈出夢入夢〉後,陶亞倫正式投入虛擬實境藝術創作,為台灣當代藝術圈虛擬實境藝術的先驅。發表〈出夢入夢〉後,同年陶亞倫再於台北當代藝術館發表〈電子肌膚〉,隔年舉辦《時間全景》個展,並於今年一月以〈Prado 1,2,3〉榮獲馬德里科技藝術節最佳新媒體裝置獎。

面對發展中的新媒體科技,陶亞倫不以批判的角度給予評論,也不以既有的敘事框架強加於上,而是以一種純然實驗的態度觀察科技的演進狀態。麥克魯漢曾言「媒介即訊息」,媒介形式影響媒體內容,何況虛擬實境所創造的觀看關係幾乎顛覆以往的影像美學。虛擬實境不僅乘載著極具威力的影像,技術的快速發展也暗示其難以掌控。

作為一個冷靜的觀察員,陶亞倫大範圍蒐集相關資訊,並在作品中實驗虛擬實境技術與觀看者之間的各樣可能性。作品是陶亞倫與當代世界交流的重要途徑之一,而針對虛擬實境的討論,若要顯現討論質量,應當擴大技術的可能性。當我們詢問這次得獎的意義,陶亞倫回答「這是對虛擬實境觀看方式的肯定,肯定新媒體本身獨特的美感,也是一種姿態的形成」。

 


 

專題訪問 採訪編輯/吳甯訢,李頤欣,黃靖容

Q1 您早期的作品多為裝置藝術,後來為何會轉而以虛擬實境為媒介?

陶亞倫:其實我一直以來做的都是裝置藝術。早期的裝置擺在實體空間,它的功能是要打破實體空間既有的氛圍,在固有空間裡打造新的場景。像是2013年的作品〈留白〉,當時已經有人在討論虛擬實境,所以那時候我做的就是在實體空間裡打造一個虛擬空間,我刻意抹去肉眼用來判斷空間方位的水平線和垂直線,讓整個空間的邊界變得模糊而不可知。

後來的虛擬實境作品就延續了當時空間裝置的概念,雖然換成以虛擬實境為媒介,但還是在玩裝置,都是希望從展覽現場連結到現場之外的空間。從2015年發表〈出夢入夢〉開始,我做虛擬實境、擴增實境的方式都一樣,就是讓觀眾站在現場,而裝置內出現的場景總是會從觀眾所在的現場出發,經過一連串的空間變形和延伸,最後會再回到現場。我一直覺得全世界應該還沒有人這樣做,除了我跟黃心健,大部分的人都是讓觀眾一戴上眼鏡就馬上轉換到另一個世界。

 

Q2 今年年初聽到您得獎的消息,引起國內媒體一陣不小的騷動,大家都對您此次抱回馬德里數位科技藝術節「最佳新媒體藝術裝置獎」感到驚喜。請與我們分享您此次得獎的作品〈Prado 1, 2, 3〉。

陶亞倫:我這幾年做的虛擬實境作品,其實都跟德勒茲(Gilles Deleuze)有點關係。德勒茲說「全世界最強的影像存在在夢裡」。他指的不是一般的夢境,是噩夢。做噩夢的時候,人所感受到的身體在夢境現場,五感所接收到的刺激都是真實的,因為無法逃離現場,所有毛細孔都會因恐懼和焦慮擴張。而雖然身在夢境,但身體知覺和外界卻還是有聯結。噩夢是最強的影像,因為人被迫接受夢境,他沒辦法控制、沒辦法逃跑。我後來想想,就驚覺這和虛擬實境很像。

德勒茲是法國影像思想家,雖然他是用噩夢來類比影像。但我覺得在現在的時代,最有威力的是虛擬實境。虛擬實境的效果和噩夢很類似,同樣是虛擬身體,而觀者的意志都很清楚。所以我做虛擬實境的邏輯跟別人不太一樣,多數人設計虛擬實境時是讓人的意識控制整個場域,以身體再現的邏輯思考虛擬空間。觀眾會拿著操控器,彷彿是虛擬空間裡的主角。我同意觀眾作為主角能夠讓虛擬實境體驗更有威力,但真正讓影像強大的不是主動,而是被迫。

作品裝置現場紀錄。|圖片來源:藝術家提供

這次得獎的作品〈Prado 1, 2, 3〉和上個月在國美館展出的作品〈國美館 No.1〉是以相同的概念套用在不同場景上,由三個子作品〈全景敞視〉、〈時間維度〉、〈鏡中鏡外〉串連。我讓觀眾先站上軌道舞台再戴上裝置,用移動平台限制觀眾的移動能力,讓觀眾處於被動的姿態,一戴上裝置就會被推進虛擬空間,像被推進夢境一樣。

〈Prado 1,2,3〉|圖片來源:藝術家提供

每一個作品的開頭與結束都是依展覽現場Medialab-Prado等比打造的空間,只是光線比實體空間更昏暗,在觀眾被拖進虛擬空間後,會進入一個充滿孔洞和管道的變形空間。光線是作品中用來與噩夢連結的另一個元素,在這次作品中,我刻意調暗光線,讓整體氛圍更接近噩夢的情境。比方說,其中一件作品是從二樓的天井往地底延伸,一直推進到很深很深的地下層。當時創作的想法是想表現真實空間和虛擬空間的對比,無限向下推展的空間就像是某種潛意識的深度,當觀眾一直往地下走,越走越沉,就會有種深入個人或集體潛意識的感受。

 

Q3 您為何選擇以虛擬實境作為創作媒材? 您對於這個新媒體技術的想法是什麼?

陶亞倫:就像我剛才提到的,我一直以來做的都是裝置,早期做影像裝置、即時影像,現在做虛擬實境。對我來說,虛擬實境是一種新的觀看方式。以錄像為例,錄像的物理介面是光,投影機把作品投射到牆上,作品是主體,觀者是客體,主客體分野明顯。但虛擬實境不一樣,它運作的邏輯是讓人進入作品中,不存在明顯的主客關係。雖然依舊是以影像帶動身體,但這個媒體很可能不再能用以往我們熟悉的講故事系統理解。觀眾戴上裝置之後,他是被包圍在一個全景場域中,身體感知會直接給予刺激,這沒辦法用腳本、分鏡圖編排。虛擬實境創造的是一種身體的觀看方式,牽涉到身體位置和身體美學,幾乎已經超脫了德勒茲在談的影像美學。

因為虛擬實境是一個發展中的新技術,大家還無法掌握它的全貌,就會以不同的角度去討論它。多數人是用文化科技的立場去看,把虛擬實境視為另一種玩電影的方式,讓傳統的電影文字在這個平台上擴增,在數位載體上說故事。但我認為應該要反過來,面對新型態的媒體,我實驗的角度是科技文化。聽起來繞口,實際上就是翻轉文化科技談論的觀點。麥克魯漢說「媒介即訊息」,媒體的形式是重點。虛擬實境是一個全新的媒介,不是一個擴增的平台。它有著一套獨特的操作邏輯、觀看方式,和它本身的美感。而我的作品就是在實驗這個新媒體的可能性,我的作品裡沒有劇本,甚至沒有音效。我的作品裡沒有敘事的痕跡,單純在討論怎麼透過虛擬實境展現以往我們不能體會到的身體感知。

 

Q4 虛擬實境目前仍是一個在演進中的新技術,您認為未來虛擬實境的發展趨勢會是什麼?

陶亞倫:如果從媒體的觀察角度來看,現在只是第一步。人從實體身體轉化成虛擬身體,觀看的對象從實體世界轉化為程式、媒體內部。在這個階段,現在只能做到以視覺錯亂身體感。因此在面對虛擬實境的時候,其他四種感官還是會倚賴實體世界所接收到的刺激。所以,下一階段就會加入體感,由視覺搭配體感,讓觀眾覺得更逼真,好像把身體傳送到未知的虛擬空間,而這個空間裡的所有的感官刺激都像真的一樣,就是電影〈一級玩家〉描繪的場景。這幾年虛擬實境技術快速演進,現在正好發展到階段轉換的分野,人類處在實體身體知覺轉換和虛擬身體的知覺轉換之間,這是一個不可逆的現象。

至於再往後的發展,我想會和影集〈黑鏡〉裡所談的意識複本有關,人的意識將會被製成複本儲存在虛擬空間裡。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這件事確實正在發生。美國動畫公司Unreal前陣子用3D掃描和動態捕捉器做出非常逼真的虛擬人皮;而Facebook去年開發的虛擬聊天室,讓使用者只要戴上裝置,就能像在實體世界面對面聊天一樣的互動。同時,我們每天留下的數位足跡,上網瀏覽的網頁、手機GPS、IP位址,甚至是個人的聲音、影像資料,都可以透過AI蒐集。只要資料筆數足夠龐大,就可以預測、模仿個人行為。也就是說,只要把這個資料集套進Unreal做的人皮裡,Facebook虛擬聊天室中的虛擬分身就會成為使用者的意識複本,像是擁有使用者的靈魂一般,能夠自主地與其他使用者互動。而人對自我存在的懷疑可能會分裂為兩個走向,一個是永不消失的意識,另一個則是可複製的意識複本。永不消失的意識代表,即使實體世界的使用者不再能上線,虛擬分身依舊會存在。或若是意識複本能夠被複製,就可能會被買賣,Facebook可以買賣使用者的意識複本。再下一個階段就會是歐盟現在積極討論的隱私權竊取。

而我的作品會反映這個趨勢,我不會評論他。我是以一種偏向東方哲學的思維在觀察新媒體。東方唯心,西方唯物。東方思維談萬物都不存在,物質是不存在的實質,我們之所以感覺事物存在是因為我們的內心將事物映射出來。人心裏頭一直有著的想法和慾望,最終透過人的雙手和其他工具被具體實現,而這些被實現的事物實際上一直存在於人的意識裡。從這個觀點來看,科技發展就是一個總和,是欲望的不斷擴充。而意識複本也和中國哲學談的意識層有點關係,中國哲學談意識,認為不同意識會同時存在於不同層面,未來世界的意識複本只是具體實踐了這樣的說法。

 

Q5 聽說您得獎後各方邀約不斷,請問您近期有什麼計畫?

陶亞倫:最近活動比較多,前陣子在國美館聯展的作品六月會到美國展覽。五月底為了紀念《臺灣關係法》40周年,在二二八紀念館會有一個合作作品發表。八月底的巴黎個展,也會發表三件新作品。另外,之前在馬德里藝術節得獎後,當地市長邀請我和西班牙埃斯柯里亞(El Escorial)皇宮修道院合作,計畫辦一次個展。埃斯柯里亞皇宮從16世紀建成後,一直保存至今,西班牙大部分的君主棺柩都放在修道院地下室,這次展覽我提了兩個案子,一個是連結台灣紅毛城和西班牙皇宮的時空交錯通道,另一個是埃斯柯里亞皇宮地下室的向下沉積,現在還在等文化部審核,審核成功就能成行。

〈登陸月球紀念碑〉|圖片來源:藝術家提供

七月初,在王大閎紀念館還會有一件作品發表。王大閎是台灣知名建築師,今年剛好是他一百歲誕辰,許多台灣政府機關都是由他設計的,像是現在的外交部和國父紀念館。雖然替政府蓋了很多建築,但王大閎是個蠻有個性的人。他在設計國父紀念館時,起初老蔣嫌他的設計太現代,要他設計成類似太和殿、兩廳院的造型,沒想到王大閎不願意,還跟老蔣說這樣蓋很官僚,老蔣一聽差點吐血,當時沒幾個人敢跟蔣中正唱反調。

1972年,為紀念美國登陸月球,王大閎設計了一個高達300公尺的登陸月球紀念碑要送給美國政府,計畫要蓋在休士頓,很多在美華僑都紛紛捐錢,希望計畫成行,沒想到中美突然斷交,最終紀念碑還是沒送過去,這是王大閎這一生唯一沒蓋成的建築。所以這次我和王大閎紀念館合作,用虛擬實境重建了登陸月球紀念碑。觀眾只要戴上裝置,就會從紀念館內飄向外面的美術公園,看見佇立在公園裡的紀念碑,可以進到紀念碑裡去看,碑上刻著30多個人的名字,都是當時為推動計畫而貢獻的人。王大閎紀念館就在北美館旁邊的美術公園,作品會作為紀念館常設展展出,和北美館同天開幕。

 

後記

熟悉陶亞倫的人都知道,他時常一身紅色、橘紅色在教室間穿梭,但卻不一定曉得箇中原因。原來陶亞倫是受到日本藝術家開發好明(Kaihatsu Yoshiaki)影響。開發好明和陶亞倫1999年同時申請到獎學金,算是同期在紐約駐村創作。「他完全是一個奇葩,從頭到腳都是灰色。」陶亞倫回想著初見開發好明時的場景,沒想到後來兩人越來越熟,開發好明才告訴陶亞倫,他的這身裝扮為他帶來了不少好處,他甚至在NHK開了一個專屬自己的節目呢!

陶亞倫起初不相信開發好明的話,直到2010年的某天突然想通,想著這樣穿既能讓人留下印象,又不用為搭配傷腦筋,就決定以後都穿紅色。「我現在去買衣服,只要有紅色,尺寸也合適,我就會把架上有的庫存都買下來。」畢竟紅色的衣服不容易買到,紅衣人這個標籤在陶亞倫而言,也分外值得珍惜。

訪問末了,我們再與陶亞倫談起七月初將於王大閎紀念館展出的作品。「王大閎快要101歲了,我覺得應該替他做這件事情」。雖然作品前置費工,收藏不易,就算有合作案,團隊裡幾個人均攤下來,每人收益稀薄,但陶亞倫不希望王大閎就這樣被台灣人遺忘。沒想到,訪問結束後數天,媒體上就傳來了王大閎逝世的消息。雖然原定展出期程不受影響,卻無形中加重了作品所肩負的使命。我們也期待透過此次展覽,讓更多人知道這段被遺忘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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