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st Map|Candy Bird的塗鴉地圖

Artist Map|Candy Bird的塗鴉地圖

 

 

關注社會街頭上發生的事、底層個體的生存狀態、個人與群體之間的各種故事。」

 

 

 

Candy Bird,知名塗鴉藝術家,1982年出生於台北,目前生活創作於台北 。早期以油畫出道,而後轉向塗鴉藝術,Candy Bird創作塗鴉至今已有八年。許多人因著士林文林苑強拆的事件透過電視新聞認識他,也有許多人在通勤途中瞟見他筆下的都市工薪族。Candy Bird的作品大多反映當前社會議題及苦悶的上班族生活,其塗鴉行動與社會步調平行前進。他擅長利用既有空間與平面繪畫互動,構圖常結合變電箱、脫落的磚瓦、街旁垂落的樹梢等物件,使得塗鴉不再僅是依附著牆面的一層油墨,而是得以牽起整個環境的一角創意。而Candy Bird筆下常出現,表情無奈顢頇的蘿蔔人,則演繹了其所擅長的冷調幽默,常令人在細看作品後,忍不住輕哼一聲,莞爾一笑

 

採訪當天,Candy Bird一身黑外套黑褲走進咖啡店,頭上罩著黑色鴨舌帽,一雙球鞋上還留有不小心濺到的油漆,看來一副癖壞的樣子,很符合我們對塗鴉客的印象。但相較於塗鴉給人的叛逆想像,Candy Bird身上更有一種老成的幽默。他的塗鴉行動裡沒有打帶跑的作戰方針,沒有滑板,沒有饒舌音樂,也從不打算侵襲你家一樓的鐵捲門。作品裡畫的不是所謂生活態度,反而更像是紙媒裡偶然刊出的一則諷刺漫畫,不慍不火的佇立在台北街頭,在街區拐彎的那面牆裡幽上一默。

Candy Bird的塗鴉密集分布於台北市,若是幸運,在台灣中南部、泰國、日本、北京等地,或許也能找到。塗鴉的生命週期不長,往往每過一季就會被蓋圖。而Candy Bird的作品更多是出現在一些難以發掘的角落,舉凡頂樓、廢棄房舍,都是他作品藏匿的地點。「我會往社會陰暗的角落鑽」。正因如此,藉由此次專訪機會,我們將Candy Bird目前幾個尚算是「安全無虞」的作品羅列出來,製成一份塗鴉地圖,讓喜愛糖果鳥的粉絲們,能夠更有效地掌握蘿蔔人的蹤跡。

 

Candy Bird的塗鴉地圖 

採訪編輯/李頤欣,吳甯訢

 

Q1 一般人對塗鴉客的印象是非常街頭、叛逆,對塗鴉的世界總帶有一絲幻想和好奇,請與我們分享你創作之餘的生活。

Candy Bird:塗鴉的確帶著我經歷了許多事,但其實我的生活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多采多姿。平常畫累了,我也會像個中年大叔一樣攤在沙發上,看棒球看籃球。不出門塗鴉的時候,偶爾就看人物傳記。但不是一般人愛看的大人物傳記,我對乾隆、康熙沒什麼興趣,反倒喜歡小人物的故事,像是藝術家傳記、怪胎傳記。比方說,我就很喜歡一個美國記者Hunder Thompson,他很怪,寫文章超級主觀,就算出門做了採訪,回來寫的東西也跟採訪內容沒半點關係。他因為這種奇怪的行事風格惹毛很多人,但我就覺得他很有趣。

除了讀傳記,我也聽音樂、偶爾也畫漫畫,其實就跟一般人一樣,真的比較不同的,大概是我認識了一群比較特別的人。我剛開始塗鴉的時候,結識了一群很邊緣的創作者,他們都是很有創意、很怪,也很有個性的人,因為常和他們混在一起,我開始擁有,甚至是保有某種純粹的精神,這是作為一個創作者很幸運的地方。因為這份純可以帶著我走得更長更遠。

 

Q2 那麼在塗鴉前,通常會有哪些前置準備事項呢?

Candy Bird:塗鴉是看天吃飯的事,出門前會先查天氣預報,酷熱、太寒冷、下雨天都會有影響有年冬天我在柏林,才畫一個小時,手指就有點麻痺失去知覺,得趕快回到室內。或要是畫到一半碰上下雨,顏料還沒乾,雨水一打下來整面牆都會被洗掉。

塗鴉的運動量很大,通常除了顏料和筆,我們都會準備水、運動飲料,或是咖啡,就帶在身上去畫。我畫畫是有節奏的,沒辦法畫得太慢,如果節奏亂了,一直被打斷,我會畫不下去,這種時候就會先離開去吃個路邊攤,過一陣子再回來畫完。

至於顏料,我大多是用水性油漆。但水性油漆也分幾個不同等級,要看場所選擇。舉例來說,虹牌的乳膠漆延展性好,它像是一塊布,保護力強,但這層保護力會讓顏料和光滑牆面產生互斥,所以不適合在光滑面使用;反之,立邦漆附著力強,就很適合光滑牆面。每種水泥漆都有各自不同的特性,我會針對不同材質去調整。再舉個例子,我很喜歡磚牆,畫這種牆面的時候就要注意,紅磚吸水性非常好,選擇顏料的時候就要針對它的特性。使用水泥漆時大多需要用水稀釋,這些水分剛好可以給紅磚吸收,所以很適合用在磚牆上。

 

Q3 您通常都怎麼挑選創作地點或現成物的呢? 是隨心所欲想畫就畫? 還是會選擇特定場地?

Candy Bird:大約2008年的時候,我以油彩、壓克力顏料為媒材,畫在畫布上,沒問過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當時只覺得周圍人都這樣做,沒再多想。至於題材上,不知為何我十分關心當時樂生療養院的新聞,也嘗試要把感想畫出來,過了一陣子,在成名慾望的驅使下,我辦了個展,展出所有的壓克力畫作,回頭來看,那是一個無關痛養的失敗展覽,唯一的收獲,也是最大的收獲我認識了一位朋友,他叫鄭凱同,他曾是張懸 & Algae的鼓手,他的另一個身份是三鶯部落自救會的成員,他告訴我:「既然你關心這類議題,不如就來現場看看吧。」

「就來現場看看吧。」成為我日後創作的重要步驟,也算是回應上一題。

展覽後,我開始跟著他走訪三鶯部落,當時位在水岸邊的原住民部落,面臨強拆的威脅,說來巧合,從2010年到2014年,台灣陸續發生許多圈地強拆事件,從都市、農村到海邊,在這門「居住與土地」的課堂裡,我倒是算早早入學。陸續地,我也認識了「都市更新受害者聯盟」、「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等等公民組織,如前所述,「去現場看看」的結果,讓我認識到現代社會結構的面貌,包括貧富差距、媒體亂像、國族意識等等,這些無法分開、互相勾在一起的議題。

回到最前面的,「為什麼想關注樂生療養院的新聞」? 有許多原因,其中一個,我想是跟過往學生時期的強烈不適應有關吧,隨著逐漸認識自己,也了解過往是如何面對群體、與面對世界;用莫名的憤怒來面對。

但同時間,我皈依了一位藏傳佛教的上師: 仁欽多吉仁波切,他是位嚴謹的、在家修行的仁波切,實踐佛法在日常生活中,在他的教導下,逐漸影響我,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往、進而如何看待、關注切身的社會議題與個體生命,以及建立「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內省邏輯。

所以回到創作上,沒有理由繼續用畫布之下,自然的走上塗鴉之路,以及許多時候,是地點找上我,而不是我去挑選地點,那些被拆的房子或將被拆的房子、裸露的紅磚、斑駁的水泥,提醒著我曾經發生的事件、歷史的幽靈,我用畫筆轉化它為視覺語言,表現在那些斷垣殘壁上,試圖製造在都市「縫隙」裡,努力不被遺忘的碎屑。

最近幾年藉者受邀的機會,得以接觸許多不同性質的空間,譬如大學校園、社區、美術館、甚至私人住宅,我也用與過去略有不同的方式進行,在傳統商業畫廊裡的展覽,是其中之一,在以販售為前題下,用以往塗鴉的經驗去做一點挑戰,在一些「既有物件」上塗鴉,去書寫社會性的概念。「現成物」是藝術史的用詞,它具有多重的意義,所以我不大會說這是與現成物的結合。簡單的說,我的「既有物件」就是與創作概念相符的舊物件,譬如課本、古董掛鐘、二手信封。

除此之外還有些長期的藝術計劃,至於它算不算「塗鴉」,我沒有很在意。

「The others」是我自2017年開始,聚焦於東亞、素人文學結合塗鴉的系列計劃。我以印尼籍素人作家Abdul Mubarok的文學作品「 LIR ILIR」為出發點,用視覺藝術去詮釋流浪之人、被忽略之人的世界。如前所述,希望從更廣闊的角度去開拓我的藝術。

https://aprilcccc.wixsite.com/theothers

 

 Q4 創作時有沒有遇過印象特別深刻的事呢?您曾在創作時遇到巡警嗎?

Candy Bird:其實我只有遇過兩次警察。台灣的警察都蠻好的,管制不像國外嚴格。通常只會把我們趕走,我就去便利商店晃一晃再回去畫。但塗鴉在日本就算是重罪,除了要罰款,還要坐牢,成為警局列管對象,出獄後要定期回警察局報到。所以日本的塗鴉藝術家都很謹慎小心,我去日本也是做案子比較多。

但說歸說,我在日本也做過一兩次非法塗鴉。去年我就由日本朋友帶著去畫了一次,在山裡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那天他帶著我搭地鐵,一路坐到底站再換纜車,我們在一個小站下車。纜車是依著山勢建起來的,一下車看到的就是一大片山景。我們在山裡又走了二十分鐘,最後找到一條地下水溝,他轉頭跟我說「好,我們現在要爬下去」。那條水溝深兩三公尺,底下有細細的水流。我把所有東西收進背包裡,就跟著一起爬下去。後來,我們站在水裡畫了三小時,印象真的超深刻的。畫完從水溝爬出來的時候,我們還先蹲在草叢裡stand by,確定附近沒有人之後才可以走出來,好像忍者一樣。

其實出國創作的印象都蠻深的,像是之前申請到補助去巴西,我跟著其他藝術家參與社區營造一起去棚架區(favela)創作。那裡治安很差,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在畫的時候,周圍都有居民圍觀。他們很熱情,會來找我們搭話,但因為語言不通,我只能一直對他們微笑。那裡的小朋友也很好笑,好像把看我們畫畫當成看電影一樣,看著看著就跑回家抱了一包洋芋片出來,邊看邊吃。

 巴西人對公共性質藝術的接受度很高。那時候想畫畫,只要挨家挨戶地問當地住戶能不能在住家外牆畫,大部分都願意。台灣人對這種塗鴉接受度相對不高。我也這樣問過台北人,超麻煩的,一下要先問里長,一下要問管委會,也要問畫了能不能復原?問我要畫什麼?成功機率大概只有一成。

 

Q5 您早期從油畫轉向塗鴉藝術,您認為塗鴉在當代藝術扮演什麼角色?

Candy Bird:坦白說我目前無法回答這個龐大的問題,一是自己無法代表全部的塗鴉藝術,二是如果說自己能在當代藝術扮演什麼角色,似乎應該由他人觀察Candy Bird來回答。如果從你說的當代藝術的廣義定義:關乎於這個時代發生的藝術創作,這個角度切入的話,我認為自己在受到佛教的影響下,試圖扮演一個使用畫筆的公民記者和作家,透過累積,去連結更多的觀眾,進而造成某種正面的改變,雖然這是十分奢侈的期待。另一方面,我能完成任何創作,是許多人有形或無形的幫忙,所以這個角色,算是眾人幫助下呈現的「當代台灣的塗鴉藝術」之一,或許在未來的日子,會有更多關於這問題的想法可以分享。

 

 Q6 您的創作遍佈全國,請跟我們分享你的塗鴉地圖

Candy Bird:不管是塗鴉或是委託的壁畫,壽命都不會太長,隨時間進行,都會有歲月痕跡或人為破壞。前幾天我才聽朋友說,有個在市民大道附近的剛被蓋掉。另外有些則是比較隱密不好找,像是頂樓或廢墟,不容易到達,以下幾個大型塗鴉是近期內不會消失的,若有興趣去看,除了注意安全,還是要儘早喔!

 

1. 安東街 Think café /台北

 

2. 正興街 /台南

 

3. 東吳大學城中校區附近(國防部後門) /台北

 

4. 華山地下鐵廢墟 /台北

 

5. 中山足球場廢墟 3F4F /台北

 

6. 內湖 寶吉祥café /台北

 

7. 永康街附近 /台北

 

8. 台北車站廢棄醫院 /台北

 

9高雄駁二藝術特區/高雄

 

 

後記

採訪時,Candy Bird聊起近期的計畫,也順道談起了未竟的目標。沒想到看似活動滿檔的他,還有許多想著手進行的計畫呢!除了參加六月底的曼谷雙年展(地下版版本),Candy Bird近期也在尋找適合投稿漫畫及插畫的網路平台。他也分享了自己喜歡的紙本刊物-週刊編集,這份由大誌主編發行的新刊物,每期都會找來個人特質鮮明的藝術家投稿封面。Candy Bird一邊談著對於刊物的想法,一邊納悶著,「我很煩惱他們怎麼都不來找我,這心情就好像,有一個心儀很久的女生,卻一直沒機會跟她講上話」。

而除了媒體刊物,Candy Bird另一個想合作的對象,則是香港滿街跑的叮叮車。造型可愛討喜的叮叮車,早在幾年前就被Candy Bird盯上,一心想找些有趣的方式跟他們合作。沒想到前陣子卻在巴塞爾博覽會期間,看到有其他藝術家和叮叮車合作。「竟然被捷足先登了,我超羨慕的,這就好像剛才那個女生,被其他男生找去聊天了一樣」。

不過,在揣懷著各種想法的同時,Candy Bird也有許多計畫正進行著。六月底在泰國參加的雙年展中,Candy Bird將展出首件錄像作品。除此之外,今年也將與日本紙芝居劇團「Musubi」合作,以編劇身份參與演出。年底則將與香港公民團體油麻地兇案導覽團合作發行漫畫。我們也相當期待,不論是街頭的實體地圖,亦或是網路上的虛擬地圖,未來都能更常看見Candy Bird的蹤跡。

 

圖片來源|藝術家提供

更多Candy Bird的作品|http://candybird.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