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志〈比較深的灰〉專題訪問企劃

陳松志〈比較深的灰〉專題訪問企劃

     

藝術家|陳松志〈比較深的灰〉|專題訪問

陳松志:「藝術,讓我學習穿越恐懼,以及如何和孤獨共處。」

 

 

(攝影/簡豪江)

 

藝術家簡介

陳松志(1978年生於臺灣)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藝術碩士。專長複合媒體空間裝置,為多年來持續致力於現地裝置創作的裝置藝術家。過去作品曾獲2013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臺北藝術徵件首獎、第12屆李仲生基金會視覺藝術獎得主、第三屆臺新藝術獎2004年度七大視覺藝術。歷年參與多次國際藝術家駐留項目於美國ISCP、韓國MMCA, Goyang Art Studio、英國Visiting Arts London、埃及The Townhouse Gallery、法國Cité International des Arts、臺灣The Stock 20等地。自2001年起陸續發表重要個展於臺北當代藝術館、新樂園藝術空間、新濱碼頭藝術空間、伊通公園、就在藝術空間及香港巴塞爾藝術展。近年參與主要聯展包括:韓國江陵綠城中心《2017平昌雙年展》、國立臺灣美術館《2016臺灣雙年展》、高雄市立美術館《變材無礙-當代媒材與表現》、國立臺灣美術館《夢.棲地-館藏青年藝術展》、關渡美術館《亞洲巡弋》、中國美術館《複感‧動觀-海峽兩岸當代藝術展》、臺北市立美術館《白駒過隙.山動水行》、洛杉磯Francois Ghebaly 畫廊《太陽停止的期間》等。現居住創作於臺灣臺北、臺中。


「感性與理性的造化—陳松志的藝術現場」 文/黃靖容

展覽標題上表層的字義來看,「比較深的灰」具有純粹的語言邏輯,但同時背後也包含了豐富的層次,從藝術家、時間、空間、作品、觀眾等各面向建構出深刻的語境。陳松志的作品以複合媒材、現地裝置形式呈現,其中囊括他對於地域環境的體察,以及對於現有空間的診視。弔詭畫廊處於高雄市鹽埕區舊崛江地帶,曾是繁華之地;陳松志巧妙將今昔的對照,線性化串連於作品中,如《比較深的灰》,每一塊木板,木板上的舊壁紙,以及壁紙上的灰、白顏料,這都是過去工匠師傅們的技藝/記憶,以及陳松志現在的形式、觀念結合而成,在弔詭畫廊新舊空間的點上發酵。

陳松志作品除了理性,也兼具感性,讓自然光影與人為的物件相互對話,亦使觀者在走近作品時,產生一種踩在現實與夢境邊際的錯覺。《無題-房間四(素描)》中的布幔彷彿隔開了私領域和公領域,但透過觀者的走動、進出,擾動了公/私的界線。床是日常生活中人最終的歸屬,也是生老病死的臺座,伴隨著廣播聲音的交雜,顯現出日常性中不平凡的體悟。《無題2017》指涉人的價值觀與物質的去留,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共融/排他。你我都是你我的「他者」,大部分時間依循著著社會規訓,但在某個「時刻」(moment),就如列斐弗爾(Lefebvre)所說撼動經驗,展現一種不如往常的異質感受;藝術何嘗不是如此?藝術家與觀者在作品當中更是如此。在陳松志的《倒裝的語句》中更能看到日常的美感,他利用白布擦拭空間,灰的顏色與塵埃落在布的表面,包裹木板後產生了皺褶,這個「皺褶」(wrinkle)呈現建築空間與環境過去與現今的殊異點,而歷史痕跡的時間軸從線性拉扯成多面,人的誕生與衰老也包含於其中。《散場》運用生活中公共場所易見的紅毯,佈置聚與散、歡迎與道別的空間,搭配氣味,將短暫的審美延續於日常中的記憶,揮之不去。

我們可以發覺,陳松志是一個具有詩性的藝術家。《比較深的灰》中木板尺寸與花壁紙的拼貼排列,《倒裝的語句》黑色電線的對仗安排與燈飾的倒置,《無題-房間四(素描)》中聲音的穿插與燈光的變化等……加上陳松志的口語解說、文字書寫、思想觀念,讓時空、作品、人共存於他富有詩意的美感經驗裡。

陳松志〈比較深的灰〉藝術家導覽活動,2017年11月18日。(攝影/李杰恩)

 

專題訪問|採訪編輯/黃靖容

 

Q1 能否請您先簡述這次個展的概念?

A: 此次的展覽標題為「比較深的灰」,從中文的字面上我們可以解讀出「灰」有灰色的字義;另一個方面也喻指日常生活中堆積塵封的灰塵。如果你另有發現英文的標題用的其實是三個單詞,分別是「Comparative(比較的)」、 「Deep(深層的)」、「Hues(色相)」,透過這樣的辭意,其實是以更細膩且漸進式的語詞,去表述一個隱約在我們生活中正在進行改變的狀態。

「比較深的灰」這個展覽中的五件創作分別是《散場》、《比較深的灰》、《無題2017》、《無題-房間四(素描)》、《倒裝的語句》,都是結合了我個人在過去的生活經驗,與新舊弔詭空間整建前後的空間意象來進行創作思考。作品中融合感官中五感的刺激與空間裝置獨有的現場特色,不論是視覺與光影的曖昧,又或是場域氣氛的記憶召喚,模糊又不明的界線,都在反覆地提醒著究竟什麼是我們生活中的「灰色地帶」。在這個「比較深的灰」藝術現場中,我所呈現出的是一個抽象與具象同時並存、串連兩造之間的交互對話,我希望展覽的本身,它們化作一趟體驗感覺的發現之旅。

 

Q2 您的作品多採現地製作,您覺得藝術家和空間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A: 常常有人問我的創作類型是什麼,我通常會回答我是一個以複合媒體來進行現地裝置的創作者。對我的創作屬性來說,一定要先有空間,才知道要在這個空間創作些什麼,要選擇什麼材料以和現場發揮它們獨一無二的特性,這會是我最關鍵的創作思考。這個感覺像是古埃及文化中,文明透過木乃伊軀體創造或是保留了一個軀體空間,他們等待、信仰的是一個靈魂在來世歸返的精神延續。我許多創作是因空間而發現,它們有條件的被發酵成一個藝術現場,我在這裡或者人們在這裡扮演的角色是給予這個物質或空間另一段精神意義的延展,也就是讓這個精神得以延續下來。因此環境空間、物質以及人的三者關係,在我的現地裝置作品中都是同等重要的。

 

Q3 在作品《比較深的灰》中,能見您選用許多有花布圖案的壁紙進行描摹,每一幅作品的花種皆不同,您是如何選擇?與您所要傳達的「灰」色觀念有何關聯?

 A:《比較深的灰》是因應高雄「弔詭畫廊」所進行計畫的同名創作計劃。這個作品以大量裱貼印花壁紙的木作板材陳設在展示空間,並以差異很細微的灰色漆料塗裝於表面,形成微量色差的造型空間。「灰色」在我們的色彩認知中其實它就是黑跟白之間的一種過渡色,《比較深的灰》這個作品發想在於「比較而來的」基礎上,透過物質材料、人造規格造型與技藝勞動形成集體的差異對照。這些具有舊時代特徵的的花紋壁紙,幾經轉折從文化符號變成藝術造型,以及現場中隱藏於底的紋路。我們從肉眼中的發現與細查,感受出其中的差別。從這個看似理性、冷色的作品中,回想過程中各種工藝勞動如何被生成,以及又如何被掩飾,這期間帶出了非常多過度理性的現實感。當你觀看的這個對象時間越長,它好似就越抽象(好像就越看不懂了);但同時諷刺地是,它其實也就越接近真實。在這些物質表面下,也欲蓋彌彰地顯示出現代生活中,實存著無情緒或似是而非的「灰色地帶」。

陳松志,《比較深的灰》,2017年,木料、壁紙、水性乳膠漆/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陳松志,《比較深的灰》細部,2017年,木料、壁紙、水性乳膠漆/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Q4 在作品《無題房間四(素描)》中,您使用簾子來將三張床墊包圍起來,並在靠近落地窗與門的兩頭使用蕾絲與白色簾子,企圖製造若隱若現,亦或隔絕夢/現實、私領域/公領域;透進自然光的效果,反映出這些相反類別的交互作用,請問這件作品和您的記憶,或者人的想像有何關聯?現場的自然物件與人為物件又有什麼關係?

 A:布料其實是處理兩個空間相隔最簡易的方式,好像拉一塊布遮起來,讓眼睛看不到一切就模糊開來了。我們的生活中很常用布來遮光,或用布來遮蔽些我們不想被看見的情狀。這件作品其實在傳遞這道看似存有卻充滿脆弱的圍場,它們看似劃開了一道公領域與私領域、現實和幻境的界線,卻也總是糾結在人為的感性邏輯之中。這裡頭的一切都是對照的真實做出來的,就像我們睡覺時做了一場夢,夢其實也就是現實的延伸,日日夜夜這些思緒與記憶也是如此持續地交互感染。《無題-房間四(素描)》好比是個生命(空間)的素描;「床」,其實就是人的臺座,每個人都在床褥之上扮演著生命(事件)的主角,你我在此都將成為這場域中的靜物,在行進的時序中捕捉片刻流逝的景致。

陳松志,《無題-房間四(素描)》,2017年,織品、床墊、收音機、光線/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陳松志,《無題-房間四(素描)》,2017年,織品、床墊、收音機、光線/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Q5 《無題房間四(素描)》播送的收音機,讓場景似剛起床或正要入睡的日常,這樣的日常性在您的作品有什麼作用,或者聲音、媒體在您作品中扮演什麼角色?

 A:《無題-房間四(素描)》使用了三個即時播放的廣播電臺聲響,持續的一直播送著。它們彼此發聲卻也相互干擾了整個空間的音場。我其實在2008年的作品《無題-房間一》也同樣的使用過類似的廣播電臺聲響。對我而言,一個頻道其實表徵的是一個立場,也是一個認同的對象。這些頻道它們各自存在在一個看不到卻實存的時空,也許你從未留意,它卻持續的發生/發聲著。這些叨叨擾擾的聲響,反應現實時空中各身份價值的具體呈現;在廣播的世界裡時間是持續的,在這個展場中比比接連的布幔、聲響,以及床褥、光線,串起了時間與空間中內外交錯的時間軸。觀眾可以在此端測真實與想像的距離,同時也在叨擾的聲響中揭開感官和記憶的序幕。

 

Q6 您的作品名稱很多都以「無題」命名,請問有何動機或概念?在《無題2017》中,選擇「金」色亮粉的原因是什麼?為何不是銀、紅等其他顏色的亮粉?而透明的長方柱高低有所不同,以及最上方一面附著金粉想要表達什麼?

 A:很多時候,「無題」其實是最難的一種思考,我常認為想一個命名不難,難的反而是怎麼排除誘導的過程,任何一個題名可能會成為限制的本身。因此這件《無題2017》建構在,它呈現的是一個抽象的意義、概念的提問,而不是一個問題的解答。你問我為什麼選擇金而不是其他色彩,金色普遍來說,是我們對於一個有形的物質價值的聯想,基本上這件作品所創造出來的,都是人為矯飾的假象。

作品中包含了我們從透明的玻璃質材看到穿透與被封存的範圍,光線的映照與反射,以及觀者與物的擾動和遷徙;在多重集合、行進的持續過程中,交互出極度冷靜以及動感失控的相對性。《無題2017》試著把看似無形的時間以及人的移動,轉化為視知覺的過程,創造出什麼是「完美」以及「失態」的交互對話。在這個現場你可以看到完好以及殘存的部份,隱喻著現行時空下諸多人理世界所創造出的價值與邊界,它們持續地流變著,看似隱形卻未曾消失。

陳松志,《無題2017》,2017年,透明玻璃、金色亮粉,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陳松志,《無題2017》細部,2017年,透明玻璃、金色亮粉,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Q7 《倒裝的語句》裡包裹布及表面的皺褶對您來說是什麼?布織品在您作品中的角色與臺詞為何?地板上線材為何具美感的排列而非隨機散落,您想表達什麼?您如何處理倒裝的敘事語境?

 A:一直以來,我歷年的幾件作品都有用到皺摺的造型語法。人的出生伴隨著皺摺而來,變老了皺摺也伴隨著我們而去。皺摺在我的創作中向來被隱喻為身體擴張、收縮的變程。作品《倒裝的語句》我蒐集了這個已經消逝的空間痕跡,重新組構出一個特異的人造視窗;透過層層相疊的物件,交織出物質在空間與時間中的歷程痕跡。《倒裝的語句》其實挪用了文學敘事中的倒裝修辭技巧,上下顛置、翻轉著材料、空間與我們觀看的經驗,強化了幻想與物之間的認知張力。這裡頭包括了許多被誇張化、強調而來的敘事語境,如果我把它比擬成一只空間肖像,它將收錄(紀念)著那些曾存於此的意義輪廓。

陳松志,《倒裝的語句》,2017年,灰塵、棉布、木料、燈具、乳膠漆/裝置,122x244x30cm。(攝影/簡豪江)
陳松志細部,《倒裝的語句》細部,2017年,灰塵、棉布、木料、燈具、乳膠漆/裝置,122x244x30cm。(攝影/簡豪江)

 

Q8 您此次個展中經常使用昏黃的夜燈,在《倒裝的語句》與《無題房間四(素描)》都看得見,而另一面您亦採用陽臺透進的陽光與作品搭配,您覺得人為燈光與自然光的交互作用如何?矛盾之中又有什麼效果?

 A:在弔詭畫廊的新舊空間中,很明顯地,原有的舊建築是一個非常中性純粹的白盒子空間。相反的,新擴建的空間則是有著大面積自然採光玻璃以及老建築的窗飾。起初在面對這樣對比的空間調性,我便思考如何順應這個空間特色,並強化它們彼此相異的調性。我想對於任何生命,甚至是我們在思考造型藝術而言,都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元素,因此我在新空間的《倒裝的語句》與《無題-房間四(素描)》兩件作品中,加入了自然光影的時間位移,作為這兩件作品自然擾動的有機呈現。這兩件作品中許多造型都是有機的,包括布的皺褶、即時的廣播音響、以及隨著時間改變的空間明暗,人的移動環繞也形成了最多變的視角。這些成分都在引述著一個我們人為無法改變的現實。相對那些被創造出來的場景,或者被組合而來觀看的視窗範圍,像舞臺、像辦公廳房、像醫療病房、像情色場所……,這些都有點似曾相似,卻有衝突性的不同被集合起來,混雜在這個敘事中,顯得糾纏且矛盾,這反映的即是人理世界的感性素描。

 

Q9 弔詭畫廊一進門的作品,依標題《散場》來說,是離場的道別;但人進入參觀的同時也代表了一種歡迎,您如何看待這件作品?氣味在您作品中又扮演什麼角色?

 A:作品《散場》以大型公共空間常使用的滿鋪地毯作為喚起觀眾集體記憶的現場,捏塑出一種既熟悉卻難以描述的「生活味」。這個展覽中,這件作品其實是觀眾第一個接觸,但也往往很輕易錯過的作品。它位處在入口處卻也是出口的唯一通道,等到觀賞完整個展覽要下樓離開的時候,很多你忽略、錯過的那些部份,突然有了一點不同的感覺。空氣中有甜的、有鹹的、有酸的、有難以說出的一股莫名的味。它名為「散場」,事實上也在說明那個看不到卻不斷被塑造、也不斷在揮散的「氣場」,如愚公移山般的一點一滴維持著一種不可能的存續。氣味似乎是個看不到的造型,但它卻充滿了表情。只要人還有呼吸,這股氣息就很直接地引發著人的好惡以及認知,因此一直以來,氣味是我很著迷的素材之一。《散場》作為本次展覽開始與結束的交界,也試圖想帶著觀眾重複經驗一個你所嚮往的舒適、自在,以及帶著想像好奇而來,也帶著回憶離開的「過場」。

陳松志,《散場》,2017年,尼龍滿鋪地毯、氣味/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陳松志,《散場》細部,2017年,尼龍滿鋪地毯、氣味/現地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攝影/簡豪江)

 

Q10 能否談談這次個展,對您的創作生涯中,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A:我的展覽以往發表幾乎都在北臺灣,距離上次2003年我在高雄舉辦個展已是十四年前。在我過往創作個展經驗,基本上就是一個空間一件現地裝置作品;正逢這次弔詭畫廊重新擴建空間後首次對外開放的首檔展覽,也因空間夠大,我得以同時展出了我的五件作品,這也是我歷年創作以來,最多現地裝置數量同步展出的規模。在比較長期的創作里程累積中,以及有更充分且充裕的空間條件下,我很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把我這些年間的創作進行一個比較完整且系統性的呈現和整理,這對於我的創作經驗中是一個很難得的歷程。

 

藝術家個人網站: www.chensungchi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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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深的灰-陳松志個展

展期:10.28-12.17.2017
地點:弔詭畫廊(高雄市鹽埕區五福四路184號)
更多展覽訊息:www.184cranegallery.com

圖版來源:弔詭畫廊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