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柳依蘭〈凝・關〉

人物專訪|柳依蘭〈凝・關〉

 

柳依蘭〈凝・關〉專題訪問企劃

「藝術無法離開人類而獨立存在,因而,我較想觸碰的也是”人”的問題。在我的作品中常出現的圖像,無論是女性,男性,孩子,老人….,他們都是我繪畫中的載體,擔任起我創作中想要傳達的思想,觀念,風格,文學,故事,敘述…的視覺承載。這些人物圖像是我,是你,是他,是云云眾生,是這塊島嶼上的我們。」-柳依蘭

 

 

 

藝術家簡介

柳依蘭,生於1966年,高雄左營人,現居及創作皆在高雄。未受過專門學院派的美術教育。自學繪畫,長期以來透過描繪自我肖像中,摸索出對生命情感的寄託。個展十餘次,包括「還有梅花暗自香」(新苑藝術,台灣,2013)、「花鳥人間」(新思維人文空間,台灣,2011)、「我就是我」(高雄市立美術館,台灣,2008)。聯展包括ART KAOHSIUNG(駁二藝術特區,台灣,2014)、台灣報到—2010台灣美術雙年展(國立台灣美術館,台灣,2010)、「今日—當代台灣」(慶南道立美術館,韓國,2010)。 


 

「生命的視覺語言—柳依蘭的繪畫」   文/黃靖容

父親教會了柳依蘭愛與被愛的能力,繪畫則賜予了她與痛共處的力量。從與柳依蘭的訪談中,流露出從她對人生的態度,就如同這次個展的三大主題,由「創作」、「生命」、「愛」組成的「修行」,在她的作品中更是如此。

一路以來,柳依蘭始終關心「人」的主題,無論是自我或他人,甚至是個人與社會。她以女性視角切入,多以女性圖像為主。早期風格中,畫中的人是安和的,背景以不安的單色調呈現對比。近期她的繪畫趨向以深邃大眼、皺紋肌理表現人物的情緒,背景則以花、昆蟲等元素展現華麗樣貌。不難發現,柳依蘭的創作脈絡從自身故事出發,再從畫布感染到觀者,彷彿生命與愛一般,她的能量富有包容性,且越來越廣闊。

在展場中,觀者觀看每一幅畫,同時也收到來自每一幅畫的凝視。從二維畫布,延伸至展覽場域,再延伸至觀者的心靈空間,展場中沒有任何說明牌,柳依蘭留給觀眾純粹且直接的視覺語言,讓每次獨特的對話能不受干擾。而她作品除了視覺外,也充斥著嗅覺,從海芋、梔子花、月桃花、扶桑等,柳依蘭的繪畫母題傳來一絲絲臺灣母土的氣息,呈現繪畫中另一層次的語彙,以及具有生命力的氛圍。

「女人可以決定自己的姿態」,柳依蘭繪畫中的女性圖像不只具有陰性的溫婉特質,更具有勇敢、率真的陽性特質。女性是柳依蘭關注自我與他者、個人與社會的一面鏡子,透過畫布這面鏡子再反射出去,呈現出的是不同的生命故事;每個觀者,無論男女老少,她的作品在不同的記憶之間流串,產生出不一樣的共鳴,在每次交流的瞬間,消弭性別與年齡的差異,甚至是文化、語言的隔閡。

來自東方,來自臺灣,來自不凡生命歷程的柳依蘭,用繪畫詮釋了新的古典,以及獨特的當代藝術面貌。

 


 

專題訪問|採訪編輯/黃靖容

 

 Q1能否請您先簡述這次個展的概念?

A「《凝・關》的『凝』就是『凝視』,『關』就是『關心、關注』」

我爬梳了這兩年半來,我關注了什麼、凝視的事情是什麼。這次個展有三個主題是我關注的,第一是「創作的修行」,第二是「生命的修行」,第三就是「生命的愛」。所以在展覽摺頁中,也有寫到聚焦在生命的關心和想望,我覺得創作和生命都是一種修行的過程,體現出真,或是滲出美和愛。

「我覺得藝術是因為有人,它才存在,沒有人,藝術就不存在了」

2015年之前會比較關注社會議題,像《在盲人的世界裡》、《前仆後繼的真相》之類的,而現在會比較關注在創作者跟生命之間,或是跟愛之間。我的創作都是著重在生命,生命包含很多部分,社會構成也是一個生命,我之前關注社會的時候表達的是一種創作者對社會的關心,但此次主題會比較聚焦在創作跟生命,還有跟愛之間的聯繫。

無論我關注什麼,都是在我思想的軸心走,我覺得藝術是因為有人,它才存在,沒有人,藝術就不存在了,所以我還是對「人」的七情六慾,或是人的感受會比較有興趣,並朝這個方向去著墨、觀察和書寫。

人生其實還是很廣的,它還是有一些可以聚焦或是不同的議題去討論,而我的作品一直都有往內的視點,早期更明顯,都是自畫像的時候一直都有往內,後來慢慢把視點轉到社會和人與人之間。2010年後我關心土地,甚至到這次關心愛,或是創作的真誠、生命的修行,一直以來,我的創作都在同一條軸心方向上,只是一些議題逐漸在轉變。

柳依蘭,《在盲人的世界裡》,油畫,162x130cm,2014

 

 Q2 女性形象在您繪畫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您如何看「女人」?以及您自身的背景和創作的關係?您的作品中時常隱喻生命的總總和無常,繪畫除了表現形式,你想傳達的「觀念」為何?

A「一個好的創作者必須是跨性別的,情感是純真和沒有性別的

我覺得創作是沒有性別的,達文西說:「最好的創作者是陰陽同體、雌雄並濟。」我覺得這很感動我。我們常常界分出什麼是女性?什麼是男性?比如男性一定是大氣的、陽剛的,女性一定是陰柔的、溫柔的,可是在我自己的身上看到所謂的陽剛。二元論下,男性、女性在世俗中容易被這樣的區分,就創作而言,我不是特意區分男性、女性,我覺得好的創作者是跨性別的,但是我回到創作,我必須有我自己的觀點,我也不是特意營造我一定要是女性的觀點,縱使我有許多思想是具男性思維,但是我還是有女性的特質,用我的生命經歷在畫布上說故事。甚至我的故事也是人類的故事,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但是人類有一些共通的情感,所以我就是在找這種獨特又共通的情感。我認為兩性要回到一種不同特質能互相尊重的平等,而非齊頭式的平等,我所謂齊頭式平等是說女生要跟男生比較什麼,不是那樣。雖然我的想法是跨性別的,但女生與男生的特質有所不同,關注點也不同,我著重在這裡。美術史中女性也與男性有不同脈絡,我認為兩性應相互的尊重,並尊重對方的不同,卡羅的先生—壁畫藝術家迪雅哥就和卡羅有所不同,而一個好的創作者必須是跨性別的,情感是純真和沒有性別的。

「就像哲學家創造自己的思想,藝術家創造自己的視點」

1998年開始畫,一路創作到現在,當然早期不能算是創作,一直在摸索,可是「人」是我關心的核心主題。尤其是女性,我的視點一定是女性,是人、是女性的感受。無論是關心土地、關心社會、關心自己,或是關心別人,是想要用這樣的視點處理視覺上的變化。藝術家在現代、當代其實要有一些哲學的思維,一個創作者能發展出自己的語彙就已經不容易了,像梵谷也是一個風格,世界上也沒有幾個畢卡索,莫內、馬內更是,莫迪里亞尼也是。

現代繪畫、當代藝術更要有一點哲學思維,因為視覺本身就是語言,我認為一個視覺創作者要有哲學思維,視覺的語言才會承載其背後的思想。比如說我的作品中有誇大的人物變形,或是說我關注的一個女性視點,這些人物變形、關注的女性視點、場域是華麗但人是孤獨的等,這些都形塑出我自己的獨特語言。因為視覺就是一種語言,這個語言之外,還包括我提出對世界的看法,無論我這個視點是不是他們所謂的陰性的、女性的。

歷代的哲學家,像沙特、馬克思提出一個主義,無論對不對,他的視點和想法是有自己的獨特性。我覺得繪畫成為當代藝術而言,就是我提出的視點、想法,或是我的個人視覺語彙、風格,這些就像一個哲學家提出一個主義,或是一個看法。它是我看待這個世界的一個角度,這個角度不一定是對的,不一定是好的,但這是它個人獨特看待世界的角度,是別人無法取代的。

 

 Q3 您選擇「油畫」作為創作媒材,「繪畫」的表現形式和語彙您如何掌握?繪畫中的角色與您之間的關係如何?如何對話?

A「創作者跟材料之間還是會有一個相處」

從我剛開始畫畫,那是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粉彩的自畫像,當時1999或是1998年的時候畫的,我之前也嘗試過別的媒材。在創作過程中,我除了油畫之外,有幾次嘗試壓克力彩。但我後來喜歡用油畫,是因為它的質感是我喜歡的,我覺得壓克力好像是化學的,所以我在做肌理,或是我想表現出畫面質感的時候,壓克力比較不是我想要的。可能是因為我剛開始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不是很喜歡壓克力,所以我每次用壓克力都不是用的很好。我認為創作者跟材料之間還是會有一個相處,我覺得我跟油畫相處的很好,在西方其實已經幾百年了,油畫有它一定的優雅,它的肌理和它折射出來的光澤度是內斂的,這種質感是我想要的。我也曾經做過幾件雕塑,但縱使我做雕塑,我還是以繪畫的方式和油畫的方式去做雕塑,因為這牽扯到我是自學,並沒有在學院受過很多訓練,譬如說雕塑應該用什麼樣的材料去做,第二是我自己本身喜歡油畫,我做雕塑的時候、畫雕塑的時候,那種感覺其實是跟畫平面不太一樣,因為畫平面是一個視點。

 

Q4 您的繪畫作品在展覽空間中,與觀眾相互凝視,對照出各自的故事,您覺得從作品的二維平面,到展覽空間,最後延伸至心靈空間是怎樣的過程?

A「作品完成時他已經脫離母體,他在走自己的路」

我比較無法主導,因為作品出來的時候,它在我完成的那一剎那,他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它會和不同的人產生不同關係。這些作品本來在畫室,到展覽空間後,與觀看的人產生對話。這是因為作品出來,它跟觀者對話,觀者以自身的生命歷程、文化、思想等等,與畫布產生不同對話,有時候這種對話會遠遠超過我創作時的想像。作品完成時它已經脫離母體,在走自己的路,並會與不同人對話,產生不同關係,甚至觸碰到誰的心靈,你都不知道了,作品行走在自己的生命。

我在畫的時候,我也無法想像我的作品會與什麼樣的人對話。我創作有時會先有一句話出來,以文字為優先,如從新苑藝術一進去看到一幅作品《在死亡面前美麗如此珍貴》,如何表達在有限的生命裡活出美麗,如何把這樣的一句文字化成視覺語言,這就是我轉化的問題。有時候我也會先畫,然後再取名字,如我2012一幅作品,講述媒體真實性,大家每天在看媒體,到底能不能得到真相?我就想畫一件作品來批判媒體,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嘴巴很大,一直不停說話,下面有群眾盯著,有人在看、有人在聽,到底在聽什麼?看什麼?畫完之後我才取名字,才能表達我想表達的,於是作品《我們無從得知真相》就誕生了。還有一種方式是我會突然有一個畫面或句子出來,我會把它記在草稿,當作品完成後,我會回來翻閱我曾經記錄過什麼。雖然各種創作方式不同,但我的創作總歸都是以一個「我」出發,以我的想法、主觀意識來創作。我無法控制觀者如何看我的作品,或者他們和作品產生怎樣的對話,但我剛提過作品完成後有自己的生命,它不管如何與人對話,這一件事都讓我覺得是有生命力的展現。

柳依蘭,《在死亡面前美麗如此珍貴》,2017年,油畫,145 X 112公分
柳依蘭,《我們無從得知真相》,2012年,油畫,129.8 x 162公分,藝術銀行藏。

 

Q5 在您的作品中常出現東方的元素,例如服飾、裝飾元素以及傢俱;或者也常見植物母題,如月桃花、梔子花等,和您愛好與生活有關?在您作品中的意義為何?

A「個人的視覺,到繪畫的視覺,到生活的視覺其實都是畫上等號的」

我比較喜歡明式體的傢俱,我收藏一般平民,以及屬於文人和貴族之間,就是所謂士紳階級用的傢俱。因為木材界定他們的階級,所以我收的比較屬於硬木。木材分硬木系統和軟木,像紫檀、黃花梨當然都是貴族擁有,所以酸枝那時候在清末時期、清中期就流行在文人仕紳階級。

另外,還有屬於上海式、屬於蘇作的。比較文人是屬於蘇作的,蘇州出文人,蘇作體就會比較秀逸。而廣式比較大氣,因為廣州比較靠近沿海,木材取得比較容易,往內陸就會更困難,材料容易取得就會惜工不惜料,它會用大塊料但是工藝不一定高。文人有潔癖,比較講究細節,所以到蘇州的時候,他們會惜料不惜工,就是像這種捲書紋。

傢俱回到它的階級史,某方面比歷史還真實,器物騙不了人,歷史有時候會有什麼人寫,有角度的問題,這些都可以回頭看歷史。

 肖像服飾中的密語

我用旗袍、唐裝等,或者服飾上使用蝴蝶等紋飾,意義不見得一樣。例如作品《閱讀的自我性》,女人穿的青花旗袍很中國,女人手上拿著的日日春很臺灣,而她坐的椅子屬於上海式的,受西方影響的風格。這代表臺灣多元化的交融,我們不能說沒有受誰的影響,其實都有影響,臺灣曾受殖民等因素影響,成為多元的土地,透過這樣的交融展現獨特面貌和美學。除了視覺以外,它還有一個思想,就是「閱讀」;不僅僅是文字,視覺也是一種閱讀,人與人之間也有閱讀,所以就「閱讀」這件事,它其實是非常自我的,一本書、一部電影、一幅畫,每個人吸收都有所不同,化成的養分也不同,到死都會內化成你的東西,別人拿不走。

柳依蘭,《閱讀的自我性》( The Self-calibration of Reading),2016年,油畫,116.5 x 80公分。

唐裝的話,之前我是畫《女兒紅》,因為女兒紅是一種融合愛情與親情的酒,也是全世界最特別的酒,因為它有感情;父母親生了女兒後養育她,在她要出嫁那天表達對愛的憧憬。其實那樣的女性圖像,我採用了瓷器的概念,古董瓷器有葫蘆瓶、梅瓶等,各種瓶器都有不同曲線,適合表達女性肖像中的服飾與身形。《在死亡面前美麗如此珍貴》我把女兒紅的圖像帶進來,我想用這樣的方式讓畫中女人看起來極盡華美,但手中抱著一個骷髏。這其實是非常對比性的,如「美麗」和「死亡」,畫中的這身衣服利用瓶身的概念造成對照,另一方面是,女性就這一肖像,一生也就幾次穿著華美的衣服,站著或坐著,這是女性選擇以怎樣的方式和姿態呈現。以前有些人認為我的畫是女性主義,其實我畫的時候沒想這麼多,美術史中當藝術為宗教服務,還要以宗教之名說畫中的是維納斯女神,以裸體的美為女神的象徵,而非現實中的一個女性;等到藝術服務貴族時,縱使有幸當模特兒呈現在畫布上,但還是以男性的觀點,女性在畫中的姿態是男性選擇的舒適狀態,女性沒有主導權。我的作品把女性放在畫部的正中間,姿態如何呈現是女人自己作主。

進入我的創作必須是主觀的,但是當我作品完成時,我必須跳出來,用客觀的眼去看待。主觀時全心投入,而後這隻客觀的眼看著作品是要思考表達什麼,其實我做的也只是回饋土地,對這階段,這塊土地滋養我,我希望我開出的花也能向著這塊土地,如同這塊土地的樣子。如果我的畫作沒有簽名,無論放在華人世界或西方世界,希望可以透過視覺語言對話。當視覺成為語言,就能打破現有的語言隔閡,各種國籍的人看到我的畫,可以看出是來自東方或來自南島的一位女性,所以我使用一些東方的符號,甚至臺灣的符號。有兩個層面,首先在古典裡找到養分和元素,再賦予它新的生命,讓一個當代的思維進入作品;第二是期望我呈現的視覺可以嗅到我生長土地的味道。

其實我使用的元素和我的生活和愛好有關聯。喜歡畫「蝴蝶」,因為我以前收藏老白玉,對上面刻的蝴蝶很好奇。因為收藏你就會想更深入研究這些東西和元素,才知道古代白玉有很多蝴蝶的形式,大的小的、陰面雕、雙面雕等的都有,甚至銀器裡也有。原來在古代認為蝴蝶是吉祥之物,諧音就是「福氣疊在一起」。我利用蝴蝶的華麗來形塑我繪畫的視覺空間,以及華麗的氛圍。我畫蝴蝶較多是小型作品,如《蝶戀花》系列,想觸碰剛提過的「創作的修行」。蝴蝶會傳播花粉,一朵接著一朵,就像創作者一幅畫過一幅,不斷突破,並在完成後把我的美學散播開來。

柳依蘭,《蝶戀花-9》( Butterflies Love Flowers-9),2016年,油畫,130 x 53 公分。

畫中有「花」,花中有「畫」

我以前在老家種了一片花園,颱風過後被摧殘得十分嚴重,於是我就把它們都修剪光,甚至禿頭。我以為他們都死了,過幾天我很絕望的時候,我發現他們開始冒芽,我覺得人要學習花的精神,還可以生長的時候就是努力活下去。我有一幅作品《梔子花的記憶》,小時候懵懂之際,還沒讀書時,人對那段記憶通常是選擇性的,但我記得那時我家住在眷村旁邊,當時眷村都有將軍的房子,用梔子花當圍籬,或是在牆邊種植,我就去偷摘那梔子花。我喜歡白色的花,比較素雅且具有香味,我偷摘後被我母親罵了好幾次,但我還是想摘。有一次我決定把它藏在冰箱上,拿矮凳子放上去,我想說那麼高我都看不見,大人一定看不見,結果還是被發現,毒打一遍。這是我對花的記憶,所以我很喜歡花,在我作品裡會一直著重描述花,用花來隱喻土地的精神。

我看的花語不是百科全書裡的那種,我一幅作品《蝶戀花》,我畫的看起來像曇花,曇花在我的印象中它是唯美的,而且不容易看到,如曇花一現,但我畫的並非曇花,而是火龍果花,整片火龍果花是農民辛苦種植,這樣的花更接近土地。我吃著火龍果,這些都是農民付出心血照顧、養植,期待它開花的結果。火龍果花接近土地、具有生命力,而不像曇花那樣少見,卻虛無縹緲。火龍果花更貼近我們的生活、臺灣的生活。我也畫過日日春、松葉牡丹,松葉牡丹大家會想說「牡丹」二字,但它其實不木科,而是匍匐在地上的,才是最接近土地的花,土的氣味他都聞得到。那種花生命力很強,就像臺灣一樣,即時不是很大的花,但卻一直努力地生存著。日日春也是,常從石縫冒出來,連跟都不知在哪,就開花了。另外,月桃花是我們小時候家裡常拿來包粽子的,就是代表土地的花,就十分臺灣。梔子花也是臺灣很常見的,我畫的花不是嬌弱唯美的,通常都是生命力旺盛,有土地氣息的;還有扶桑,現在有很多品種和顏色,以前矮房子常用這種花作為花籬。

我注重花語,都是以「生命力強」、「貼近土地」為主,以上講的花都很能代表臺灣和我們的生活。《以愛餵養》中,我的想法是,小時候我們看的《桃太郎》,從河流漂下來,籃子裡有小孩。《以愛餵養》裡有一個搖籃,我想表現搖籃裡的花綻放的形象,我選擇「海芋」,海芋通常是一枝獨放的狀態,我喜歡海芋的簡單線條,我常形容它有一種「單調的優雅」。

柳依蘭,《以愛餵養》( Feeding by Love),2016年,油畫,80 x 116公分。

另外,我比較少畫玫瑰,玫瑰為何出現在我的作品?它代表一種隱喻,如我的作品《向美靠岸》。我覺得一個創作者,其實都是非常孤獨的,當然作品誕生後跟你們分享是另外一回事,但不能否定創作過程是孤獨的,必須全力以赴,沒有人告訴我這樣可不可以,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是好壞對錯,我必須自己做選擇,甚至是每一個細節都在決定,創作者就好像划著獨木舟,那划向哪裡呢?人有「真善美」,如果視覺是呈現一種「美」,這種「美」不只是表面的,它的內在富有能量,最終我划著這個創作的小船,就是划向「美」。我是先有「向美靠岸」這四個字出來,視覺中除了划船,還有玫瑰與仙人掌,刺了都會痛,因此我認為的「美」都是和「痛」在一起的,曾經那麼痛過才知道什麼是美好。就像以前基督教,耶穌的一位弟子曾經到玫瑰園翻滾,以玫瑰刺痛他當作一種修行。剛有提到「生命」中「愛」、「創作」兩者的修行為此展覽的意義,這幅作品回應創作的修行。

而太陽花代表了「愛」的修行,《以愛餵養》、《愛是太陽》都代表了生命中的「愛」。《愛是太陽》作品中就有大量的太陽花朝向一位孕婦和男人,這種花的特質就是向陽性,而太陽就代表了一種光明,畫中男人與女人在一起就表現了人類的愛,肚子裡是愛的結晶,人類有愛才會有光明,所以這些太陽花才會朝向這對戀人,因為「愛」就代表了人類的光明。

柳依蘭,《愛是太陽》( Love is Sun),2016,油畫,90.5×116公分。
柳依蘭,《向美靠岸》(Pulling in to shore of beautiful),2016年,油畫,91×145公分。

 

Q6 這次您與楊雅喆導演電影《血觀音》合作,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您認為作品《遙遠的彼岸是彼岸花》如何呼應電影?您的理念如何?

A和楊雅喆導演合作,透過幾次一起專訪有更深的了解。劇組一開始只是想找一幅畫,因為棠寧會畫畫,電影有一幕場景是她邊畫邊與母親對白。電影中那張畫是畫到一半的,他們就想說主角既然是畫家,那就找一個畫家的作品來代替棠寧的作品,而且要找作品與電影契合的藝術家。

一開始我接到我紀錄片《南島盛艷之花》的導演盧彥中的電話,他就說楊雅喆導演有一部電影想找我合作。之前有一部連續劇也找我,但因為不適合所以我拒絕了。盧彥中導演因為拍紀錄片的關係和我成為好朋友,他推薦我楊雅喆導演,我也覺得他之前的代表作《囧男孩》、《男朋友・女朋友》不錯。讀完《血觀音》的劇本就決定試試,因為這也是一個新的經驗,以往都是我要怎麼畫就怎麼畫,這次是有一個方向,不能一意孤行,要配合電影的核心精神。

劇本我來回讀了幾遍,釐清劇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文字要化為視覺是一個功課都要做筆記,就像剛開始讀紅樓夢分清楚角色一樣。過幾天楊雅喆導演就到我工作室對談,敘述《血觀音》的概念、精神。聊得十分愉快,接著他就看到我畫室後面圓形的畫布,就問我這個畫布能不能用,我反問這個畫布讓他想到什麼,他說電影最後一幕,棠夫人很老的時候,棠真來看她,她的老手上戴著一只很昂貴的玉鐲,枯老的手對應玉鐲的畫面,而棠真的手上玉鐲又和棠夫人的玉鐲碰在一起,這樣就如同手拷一樣。我和他表示這個圓形我想到的是一個東方思維,電影承載的主題也是如此,「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不像西方是一直線由上而下,死後到天堂。東方講的就是一種「輪迴」,因果關係也是圓形。

楊雅哲導演離開後,我就思考要如何呈現這幅畫。我雖然是代表棠寧的畫家,但我想讓這幅畫承載整部電影的精神,這是我當時的企圖心。

構圖上的圓表達我說的輪迴,第一,是因為這個故事也可能是發生在我們人世間,電視的社會新聞就時常看到,每天重複,只要有人類的地方就一再上演。第二是把三個主角集中在圓形畫布的中心點,她們的貪瞋痴都在這裡上演和輪迴,一直糾纏著。我和電影美術組要了定裝照,我又去搜尋這三位主角在各個電影、場景、場域的樣子,他們臉部的細節,才能將他們臉部的細節、特徵畫下來。我又和美術組要了場景照,這個作品要放在某場景,需要了解各視點

以及畫作擺放的位置;場景裡又包含人事物,三個主角都在裡面對話,也包括穿著、傢俱、桌上擺的花等等,整個空間就是一個大作品。我的作品放進去後,必須和那個空間不衝突,甚至可以相容,但也不能完全被空間吃掉,必須有自己的獨特性。我也問了年代,因為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美學,他們回應我大約是在30年前,定裝照裡的髮型、服飾都是當時的美感。

這樣的故事在人世間不斷「輪迴」,我用了「彼岸花」。有個傳說是「彼岸花」甘願自己入地獄,眾魔不忍就把他趕出地獄,但是他就沒有離開,徘徊在黃泉路上,眾魔又不忍心,便讓他在黃泉路上開花,指引亡魂;他其實是善良的花,自甘入地獄的花。我看到劇本,裡面很多人都在做非法勾當,而且做白手套,就像社會新聞。楊雅哲導演為何要拍這樣的片?就好像「彼岸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那種悲憫,我的想法是當我們看到電視中不停重播的社會新聞,都看到人性的惡,就像電影中的人一樣。但我們每個人心中何嘗沒有「惡」成分,只是我們被教養、會反省,把「惡」的成分壓下來。我覺得那些犯罪的人就像「彼岸花」一樣替我們入了地獄,我們是否有悲憫心,去思考今天我們能正常做人,其實我們因為教育把惡壓下來。當人性的「惡」能夠真的被切開看,才能看到裡面的真。所以我用了「彼岸花」,作品中三位主角看起來拉著手,最外面兩隻手又往地獄之花「彼岸花」靠近,這就是在表達電影中所敘述的貪婪、醜陋面。「彼岸花」還有一個特質,就是「花開不見葉,葉落才開花」,花與葉是永不相見的,也說明人的分離。我自己解讀,自然界的花如此是一種定律,但在《血觀音》裡沒有什麼是定律,並不是「虎毒不食子」,而是「虎毒也食子」,就像社會新聞裡,父母帶著小孩自殺,或是小孩要錢不成將父母親殺害等事件,所以花葉永不相見在現實中沒什麼不可能。因此我在圓形畫布上方畫了彼岸花,而將葉子藏在棠寧的圍巾上。

柳依蘭,《遙遠的彼岸是彼岸花》,2017年,油畫,直徑120公分。

 

血觀音電影海報|圖片來源:https://goo.gl/W3B9R1

 

Q7能否談談這次個展,對您的創作生涯中,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A「展覽是反省過往,以及思考下一步要走的路。」

其實這次個展原本不是這樣呈現的,我不會事先因為開個展而計畫一個主題來進行創作,通常都是我想畫什麼就畫什麼,然後到個展之際才會思考這兩年來我做了什麼、我關注的是什麼,再爬梳出來,就是一開始說的幾個關注主題。那有什麼影響?當然這兩年是一個烙印,但我會想餘年,甚至之後的生涯我都要做創作,每個階段都應該環扣生命。我這個年紀關注什麼,更老的時候我又關注什麼,其實我會想蠻遠的。這次展出好像為自己現階段做一件事,不能說是告別,而是一種反思,接下來怎麼繼續走、關注哪些。我的創作還是在生命這條路上,生命還有很多面向是值得去關注的。就像我會想我的原生家庭是我媽媽,跟我先生結婚之後是婆婆,臺灣是我的母土,其實這一系列都是「母親」的概念,本來的傷痛藉由療癒之後,爬梳這條臍帶的關係。

柳依蘭個展〈凝・關〉展場照
柳依蘭個展〈凝・關〉展場照

 

更多作品:

柳依蘭個人網站|www.liuyilan.com

新苑藝術|http://www.changsgallery.com.tw/liu-yilan-solo-exhibition.html

 

凝.關-柳依蘭個展

開幕時間|2017/11/24 5:30pm

展覽時間|2017/11/24 – 2017/12/22

展覽地點|新苑藝術

開放時間|1pm – 6pm (Tue – Sun),週一休

圖版來源|新苑藝術提供